“不是,我姑母家表哥是康王洪景元,他府上用来培养护卫的武功里应当就有‘积水神功’。”
“嗯,我们先试着从刑二哥那里搜罗,不行再找你表哥。”丁松言想了下道。
他继续说起后续之事,郑朱曦不知不觉变得紧张起来,颇有几分感同身受。
这比话本小说里的鬼怪故事还要恐怖。
“因着葛七浑浑噩噩,许多常识都已忘记,心灵和精神的破绽又很大,‘梦剑’的效果相当好。”丁松言刚又复盘了人生的初次宗师战。
郑朱曦脑海里还原着当时的情景,随口问道:
“姜老头有个很厉害的师姐?”
“我编的,主要我有个厉害师姐。”丁松言低声笑道。
郑朱曦忍不住眼眸上转,嘴角带笑地追问道:
“那姜老头夺舍时,落下的阴雷又是怎么回事?”
“参考了严,长青的遭遇。”丁松言差点脱口而出“严师父”,还好及时醒悟。
“这,姜老头一梦三世里,究竟有多少是他自己的经历?”郑朱曦又好笑又好奇地问道。
“两三成吧,我对他又没太多的了解,嗯,他夺舍自己徒弟这事是真的,是他自己的记忆,被清理门户也是真的,但是不是他师姐来执行的,就不得而知了。”丁松言回想着说道。
郑朱曦沉吟了下道:
“我听闻帝女宗当代宗主确实是女子,大宗师,但她二十多年前才接掌宗门,肯定不是姜老头的同代人,当是弟子辈,甚至徒孙辈。”
“但未必没有清理门户那段记忆。”丁松言记起“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在帝女宗的主要用途,若有所思地说道。
“什么?”郑朱曦听得一头雾水。
丁松言未立刻解释,转而说起自己走阴通幽和搜索泥屋的收获。
末了,他沉声说道:
“季妖女竟已去过,留下了她手抄的这本秘籍和一封书信。”
说话间,丁松言从怀里取出季寒衣那封信,展开推给了师姐,置于《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旁边。
本在担忧的郑朱曦看到面前的书信,愕然抬头望向师弟。
这也给我看?
这就给我看了?
丁松言微笑说道:
“师姐以诚待我,我自如此待你。”
看着师弟藏有笑意的眼眸,郑朱曦错愕惊讶的表情逐渐消失。
她梨涡不自觉浮现,拿起那封书信,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读完之后,少女久久未能平静,隔了半天才咕哝道:
“我怎么觉着,季寒衣真有几分拿你当二哥了……”
“别被妖女骗了。”丁松言反倒提醒起师姐,“绝圣道宗主的话听过就好,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总之,做两手准备。”
郑朱曦“嗯”了一声,抿了抿嘴唇,眸光明亮而温柔地看向丁松言,斟酌着说道:
“但季寒衣有句话,我觉得没问题。
“‘过去种种,皆已散去,今时今日,自是新生’,无论师弟你以前是什么样子,都与我对你的印象无关,我是从府城初次见面那次才认识你,其后逐渐具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
丁松言拿出季寒衣的书信并详细讲述姜老头之事,就是为了和师姐坦诚相对,看她会有什么样的态度,但郑朱曦的话语还是让心里有所准备的他怔怔出神了片刻。
他低了下头含笑望向郑朱曦,嗓音柔和地说道:
“师姐,你这句话才是我今日收到最好的礼物。”
郑朱曦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人,你这人真挺会说话……”
明明是自己在宽慰他,表达认可,结果他一句话反倒让自己感觉心里暖暖的。
少女抿了抿嘴唇又道:
“再说,我觉得你和那姜成也不像,你虽然,虽然……”
“老奸巨猾?”丁松言故意打趣了一句。
“那没有。”郑朱曦下意识否定,“你虽然聪明多智,胸有丘壑,但不是会主动做出夺舍重生之事的人。”
丁松言忽然站了起来,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多谢师姐信任和教诲。”
见少女投来疑惑的目光,丁松言指了指桌上的《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
“我将它交给师姐你保管,就是想让你监督我,日后我们俩只练这门功法前面养性、强神、锻魂、藏识的部分,以强壮本身神魂,锤炼自我精神,对抗能直接攻击魂魄或识海的那些功法,不去涉足后面轮回转世、夺舍重生的内容。”
“好。”郑朱曦欣喜浮面。
丁松言重新坐了下来,对师姐道:
“帝女宗是名门正派,我们宵明宗又何尝不是?作为‘持正剑’的弟子、‘烛心剑’的师弟,我哪能去做夺舍他人之事?
“再说,这门功法前面部分相对简单,易做分辨,不太适合动手脚,后面内容若被季妖女做了删减或埋了钩子,一时半会则难以发现,非得到实际使用才能察觉,为时已晚。
“我这也是防备着季妖女。”
“不管是什么理由,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师姐自是很欢喜。”郑朱曦眸光流转,没掩饰自己的喜意。
她转而说道:
“你的‘小无极法’我修炼得很快,或许是入大衍境中期,真气品质上与炼窍阶段已不可同日而语的缘故,不用两年,一年不到,我应当就能练成人境部分,可以兼修这‘玄关藏性历劫不昧大法’。”
“还有这样的变化?”丁松言一阵惊喜。
他拿过桌上纸笔,就要记录细节。
郑朱曦见状,来到他身侧,一边为他研墨,一边讲起自己修炼“小无极法”时的种种感受。
丁松言时而看着师姐,专注去听,时而斟酌记下,运笔不断。
大日斜照光辉落在屋内,将每一样事物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定品
三月中旬,薪火殿后方。
丁松言只着短衫和犊鼻裤,躺在铺着白布的担架床上。
将岳江府之行的情况简略告知师父、提醒宗门小心季寒衣后,丁松言又恢复了山居生活,只隔三岔五与师姐一块到平湖镇散心放松。
他保持着每月十五到十八个异类窍穴的造出,前些日子已完成了全部九十四处,接下来就是装脏了。
《浑沌经》的装脏分成三组六种,第一次须得装“无极”这非人脏腑,其上只一个异类窍穴,第二次同时装“阴”和“阳”组成的“太极”非人脏腑,共四处异类窍穴,第三次是“道德”非人脏腑,这由“天”、“地”、“人”三种构成,九处异类窍穴,必须一起装入,否则会有诸气失衡、走火入魔之险。
由于不同功法在大衍境的造窍装脏顺序有很大不同,故而大衍境初、中、后、圆满四个小境界的划分颇为混乱,“圆满”倒好,完成了全部造窍、装脏、凝脉就为圆满,其余则各有各的标准,像宵明宗,第一次装脏前都算大衍境初期,第一次装脏和第二次装脏是中期,等完成了第三次装脏便迈入了后期。
以此而论,丁松言个人修炼的进展目前属于大衍境初期,但这显然不可能,他都造好九十四个异类窍穴了。
在《浑沌经》上,丁松言将前四十九处异类窍穴划分为大衍境初期,后四十五处加“无极”非人脏腑是中期,装入“太极”内脏是后期。
“你真的不用麻沸散?”灯火通明的房间内,拿着柳叶薄刀的胡承宗不太放心地问道,“麻沸散可以少些分量,需要你运转真气时,我会将你唤醒。”
丁松言笑了笑道:
“行走江湖哪有不受伤的,就当提前适应。”
其实,他再等半年,郑朱曦应当就能练成“小无极法”的人境篇,可以用同源而出的“小无极真气”帮忙引导“有无万象气”,让它按独特路线行于非人脏腑,但丁松言觉得自身的节奏不能放慢,季妖女给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胡承宗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子和宗主、朱曦骨子里其实很像,都是犟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这位传功长老将用万年栾树枯皮等珍贵资粮造出的“无极”脏腑拿到了丁松言旁边,这形似黄色皮囊,收口未封,充作窍穴。
给丁松言装脏宵明宗必然是选择最好的资粮,仅万年栾树的枯皮,就花了整整一万两银子,若改用效果近似,品质差些的,可能也就一千两。
柳叶薄刀一划,丁松言痛得差点卷腹坐起,咬断自身舌头。
还好,他提前有弄块软巾在嘴里。
死死咬着软巾,丁松言边感受着胡师叔祖的运刀,边觉得灵魂快痛到出窍,天灵盖似乎都要被打开了。
他眼睛睁得很大,双手紧紧抓住了两侧金铁所铸的把手,抓出了一道道鲜明而深刻的指印。
用真气护住心脉等关键地方后,丁松言展开了“浑沌之境”,借此察看起胡承宗装脏的细节,看有没有需要改进之处。
“无极”非人脏腑被置于胃袋旁边的虚假内脏中,血肉遭牵引过来,或连接,或包裹,或提供稳定,逐渐让这外物与丁松言的身体相连。
丁松言体悟着身躯对“无极”的排斥,等胡师叔祖完成了装脏,才忍着疼痛让“有无万象气”沿着浑沌之力原本就开辟出的气脉涌入“无极”,然后顺着黄囊的凸起和凹陷缓慢流转,一圈圈往上,最终于收口处形成幽暗漩涡。
呼……做完这件事情,丁松言总算松了口气。
他没敢吐出口中的软巾,层层关腹的疼痛随之袭来。
直至抹完药膏,胡承宗才赞许出声:
“毅力当真不凡,日后必能成就一番大业。”
那倒不用了,成就大业很累的……专心练武,探究灵台才是我的目标……丁松言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
因着不用等待麻沸散效果消失,他刚盖上蚕丝被,就被胡承宗唤来杂役,抬了出去。
身穿白底绿花短衫和浅绿罗裙的郑朱曦一直在外面等待,连忙靠近,柔声问道:
“怎样?”
“像是和强敌大战了一番,被刺了一百零八剑。”疼痛带来的身体变化让丁松言精神相当不错。
见师弟还能说笑,郑朱曦放下心来,沿途讲起闲话,一路陪着丁松言来到他院子,亲自将他移到床上。
接着,少女拿出一个琉璃制成的沙漏,摆于床头,以准时提醒师弟运气行功。
两名仆役见暂时没自己什么事,不觉有任何问题地回到外间,等着后续安排。
在他们眼里,郑姑娘照顾丁少侠很正常,前些日子,郑姑娘装脏“白虎”后,恰逢宗主有要事离山了几日,不也是丁少侠和薛姑娘轮流陪着,还给她说书呢。
自去年八月起,这两人日日出双入对,说没点什么,大伙儿都不信啊。
这让不知多少暗自倾慕郑姑娘的人黯然神伤。
郑朱曦拉过椅子,坐于床边,从怀里拿出了两本厚厚的书册。
她笑意盈盈地对丁松言道:
“一本是《魏史》,一本是今年刚刊发的《天下芝兰谱》,我只取了定江府这册,你想先听哪个?”
三月初,郑朱曦装脏“白虎”后,丁松言给她说的书改编自《镜花缘》,将两面族、君子族等百族的特点融入其中,摒弃掉原书后半部分,纯粹作为游记来讲述。
借由唐九在君子等国的经历,丁松言还潜移默化地给郑朱曦灌输了“过犹不及”、“允执厥中”的道理,就怕师姐日后刚极易折。
“当然是先听师姐你最新定了几品。”比起装脏时的疼痛难忍,此时的丁松言已能笑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