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6节

  小青边脚步轻快地走向外面大街,边一前一后摆荡起手臂,笑嘻嘻说道:

  “平日里能保持人形,只愿意时才现出蛇尾,这可是天人境方才能做到的事情,丁二郎若是报官,包管吓羿姓与宵明宗的人一跳。”

  “嗯嗯!”丫鬟跟着小姐高兴起来,“除了天人境的大宗师,也就几门擅长变化的武功能办到这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呆住:

  “小姐,羿姓和宵明宗的人会不会因此猜到我们的身份,坏了后面的事?”

  “对哦……”小青眨了眨眼睛,停下了脚步。

  过了几息,她抿了抿嘴道:

  “丁二郎应当不会报官。

  “就算他真去了衙门,烦恼的也是二叔,我顶多受点责罚,禁禁足,反正都习惯了。”

  丫鬟一时无言,见小姐不再纠结此事,也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道:

  “小姐,你说,我们离开定江府前,能听完《白蛇传》吗?”

  “应当可以。”小青琢磨了一会儿,恶狠狠道,“若是不行,离开前那晚,我就把丁二郎绑走,让他说一整晚的书,说到结尾!”

  “好好好!”丫鬟非常赞同。

  再无烦恼的主仆二人轻笑浅闹着散步于行人稀疏的街巷,往天阳会馆而去。

  …………

  炎阳烈照之下,当康庙外的一株大树下。

  丁松言就着昨日的细纲底稿,加入燕南天,将故事一路推进到了法海把许仙“拐”到老巢金山寺。

  看到小青又是一脸“怎么能在这里结束”的愤慨表情,他知晓对方今天夜里估摸着又要上门,于是按捺下冲动,没当场打听消息。

  这里人多耳杂,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等夜深人静之时再问。

  凑合着解决了午饭,丁松言记起秦暖笙昨日的叮嘱,一路找去了隆兴街,找到了邵神医的延年医馆。

  刚入门,还未来得及询问,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于侧面的椅子上。

  那是一腿三眼的曲中横。

  轻烟还让我今晚带上预备好的礼物去宝平巷感谢曲三郎,没想到晌午便于延年医馆碰上了……丁松言走了过去,询问起额头那只横眼紧紧闭着的曲中横:

  “曲三郎,这是?”

  曲中横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没力地说道:

  “我爹爹突然肚痛难忍,只好送到邵神医这里,邵神医说情况不是太好,需得开腹。”

  开腹?丁松言下意识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词的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他刚坐下,隔断内外的木门就已打开,套着蓝罗直身的邵神医从内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少年两名童子。

  其中一个童子端着木制托盘,托盘上放有沾上血迹的柳叶式薄刀、平刃式薄刀、圆针、镊子、剪刀、羊肠线等物。

  曲三郎刷地站起,跳着迎向邵神医。

  邵神医轻轻颔首:

  “你父亲是肠道堵塞,我已取下那段,将两侧重新缝合在一起……”

  他讲解情况时,丁松言听得目瞪口呆。

  这方世界的医术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后续得在医馆待至少一月。”邵神医转而对丁松言道,“稍等片刻,我去清理一下。”

  “好的,邵神医。”丁松言今日才发觉,邵神医的瞳孔似乎染着点白色。

  重新坐下后,曲三郎明显放松下来,对身旁的丁松言感叹道:

  “颛顼帝绝地天通前,我们一族有吉量神马,只要骑乘,便可寿达千岁,到如今,不仅吉量自身都难以久活,近乎绝迹,就算真有大机缘遇上,乘之也最多寿二百。”

  两百岁不少了……我前世才活了三十出头……丁松言于心里咕哝起来。

  “放在当下,寿二百也不错了。”曲三郎自顾自说道,“真要还有吉量神马,我爹爹哪会未到古稀便受此苦痛。”

  “至少有邵神医在,能救回来。”丁松言宽慰了一句。

  他没问曲大郎、曲二郎为何未出现,先前丁轻烟也没提这茬,根据他对曲家醉心机关之物、时有事故发生的了解,还是不问比较好。

  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丁松言拿出妹妹买的那件技巧之物,连盒子一块递给曲中横,表达了谢意。

  曲中横露出几分笑意:

  “轻烟妹妹真是细心,我便却之不恭了。

  “丁二郎,我往日里觉得你畏畏缩缩,不像男人,若不是有轻烟妹妹,我都不想搭理你,如今看来,你为人还是不错的。”

  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娶我妹妹了!丁松言发现曲三郎的情商是真不高,连装都不会装的那种。

  不过,和这种人相处,不用始终揣着八百个心眼,不用担心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了下,丁松言岔开了话题:

  “曲三郎,你额头这只眼平时都不用吗?”

第十七章 魂相

  曲中横瞥了丁松言一眼,语气奇怪地说道:

  “你不知?”

  “我失踪那天,头有受伤,忘了很多事,今日是来找邵神医复诊的。”丁松言坦然说道。

  “难怪这么巧。”曲中横恍然大悟,指了指额头横着的那只眼睛,“这是阴眼,夜里才能睁开,可看天地之气的流动,看孤魂野鬼飘荡,若是要造玄奇之物,就得深夜用阴眼。”

  “能看见孤魂野鬼?”丁松言吓了一跳。

  这不是武道世界吗?

  不对,连蛇妖都有,出现鬼物也算正常,我记得后土娘娘的描述里就有“主宰幽冥”这条,遗留的传承说不得能克制恶鬼……

  曲中横笑道:

  “怕什么?孤魂野鬼既无灵智,又缺神通,还异常弱小,根本没法害人,遇到阳气稍微旺点的,它们都会如薄冰遇火,飞快消融。就算不管它们,过得三五日,它们也会坠入幽府,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样啊……”丁松言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暗里已打定主意,绝不在夜里去找曲三郎,鬼知道对方的阴眼能不能看出自身魂魄有问题。

  过了一阵,邵神医派童子来请丁松言去医馆二楼。

  挂着写意山水画的房间内,邵神医盘腿坐于雕祥云纹的褐色木几后,面前摊开着一本本线装的古旧书籍,以及几页信纸。

  他示意丁松言也坐下,笑着道:

  “这几日可有记起些许往事?”

  “未曾。”丁松言如实回答。

  邵神医染着少许白色的眼眸观察了丁松言一阵:

  “我再帮你看看,手给我。”

  丁松言以为是把脉,刚把手递过去,却发现邵神医拿出了一根金针。

  质地柔软的金针忽地绷直,刺到了丁松言的手腕关窍处。

  一缕清凉的气流随之进入他的身体,沿经脉飞快游走。

  “这是?”丁松言又关切又好奇地问道。

  邵神医没做回答,半闭双眼,静心感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伸手捋起五绺长须,满脸疑惑:

  “魂相契合,魂相契合……”

  邵神医捋长须的手越来越用力,丁松言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忽然扯断两根。

  终于,邵神医抽出了那根金针,完全不理睬丁松言地疯狂翻看起那堆线装书籍。

  “怎么了?”丁松言忍不住出声再问。

  邵神医这才恢复点正常,指着手侧的信纸道:

  “那日我回医馆后,就写了封信,用飞鸟送给我恩师,向他老人家求教。

  “他老人家回信很快,说宗门《药王遗篇》里有提过,可能是魂相不符。

  “我翻遍医书,找到了些相关内容:

  “人若受惊过度,三魂七魄可能离散,有的武功亦能完成类似之事,等到魂魄归体,便会出现魂相不符,忘记部分往事的情况,严重者,若魂魄在离体时遭受损害,则三魂有缺,七魄不全,要么痴痴呆呆,要么卧床难起。

  “我原以为找到了你离魂症的缘由,谁知你魂相是契合的。”

  邵神医又忍不住扯起胡须。

  “哦……用金针是?”丁松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魂与相竟然是契合的?

  邵神医随口回道:

  “金针察魂。”

  早说嘛,早说我就不来了……丁松言一阵后怕。

  这是吃了见识浅薄的亏。

  不过也因此消除了他许多担忧,哪怕察看神魂,也发现不了他的问题。

  …………

  离开延年医馆后,丁松言见为时尚早,于是返回当康庙,打算听一两个时辰的武林掌故和江湖轶事再归家。

  他原身只擅长讲古,留下的话本在这方面涉及较少,当然,也不至于一点没有,武道江湖与朝廷历史是密切相关、无法分割的。

  刚抵达属于自身的那处空地,丁松言就看见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今日未结伴同来的许长安。

  许长安依旧是青色窄袖直身,包了块黑布束发,正在那里来回踱步,显得很是焦虑。

  丁松言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免得麻烦上门,可许长安已是看到了他,欣喜喊道:

  “丁二哥!”

  “何事?”丁松言无奈回道。

  许长安忧虑说道:

  “我师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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