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61节

  郑朱曦望着他,故意让语调不那么低沉:

  “师弟,无需再自愧,你当时真想那么做,我这当师姐的也会阻止,我同样是宵明宗的人,也想看到宵明宗出一位又一位大宗师。”

  “痛苦更多的本是师姐你,你却反倒宽慰我,开解我……”丁松言放下手臂,看着郑朱曦的双眼道,“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郑朱曦眼眶泛红,缓慢摇头:

  “比之前好受了不少,但还是想不清楚。

  “我没怪你,只是心里很乱。”

  少女定了定神,嗓音变得柔和:

  “师弟,送我娘灵柩回常华后,我打算在那里为她守孝一年,并陪伴我爹,之后,或许还会跟着我爹一两年,这些年,我常在定江府,少有于他身前尽孝,我不想,不想再子欲养而亲不待了。

  “嗯,我应当能慢慢想清楚。”

  丁松言缓慢吐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册:

  “师姐,这是‘小无极法’到大衍境圆满的篇章,我本想你生辰时送你,你情绪平复后,守孝之余,可以让郑家的传功族老帮你造窍装脏。

  “不用担心他们学了去,没有《周天星斗书》或《烛照长夜经》做前置,谁也学不会。

  “好好练,日后我们一起去找积恶道麻烦。”

  “好。”郑朱曦重重点头,收下了那本秘籍。

  …………

  过了两日,临江县,南郊校场。

  丁松言隔着五丈远,跟随抬棺的师兄师姐们上了彩船飞车。

  等灵柩固定好后,他才进入舱房,给师父上了三炷香,叩了三个头,接着又快速退到甲板上。

  郑子明已知晓他的走阴通幽会伤害鬼魂,对此很是理解,特意过来对他道:

  “有心即可,不用在意形式,礼是正规矩,不是废人性。”

  “师丈,等到圣上选妃,你会去炎京吗?”丁松言环顾一圈,开口问道。

  郑子明脸色暗沉了少许:

  “应当。”

  因着宵明宗很快就杀掉了白照临,他满腔的恨意只能放在积恶道身上。

  这位法境圆满的宗师想了下道:

  “我应当会在家闲居至少一年,陪伴问书,什么时候起复得看陛下的想法,难以预知。”

  郑子明随即叮嘱起丁松言:

  “‘魔种’之法不像正统两面族能侵蚀很多人,但更隐蔽,更有尊卑之分,你们的烛照剑意虽然能克制,但还是得小心不能大意。”

  “是,师丈。”丁松言态度恭敬地行了一礼。

  等到万孤鸿、薛纤这些亲传弟子离开舱房,一身素白孝服、略显柔弱清冷的郑朱曦来到丁松言身前,看了他几息,轻声说道:

  “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也会。”丁松言的嗓音低而轻。

  下了彩船飞车,他沉默地站在万孤鸿身旁,看着那新增不少白色和黑色的机关造物扑腾翅膀,动静很大地飞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的只剩下天边一个黑点。

  等到黑点都已不见丁松言才收回视线。

  “我得继续游历江湖了。”万孤鸿对师兄、师妹和师弟说道。

  “不再休整一段时日?”目前在宗门内当着执事的徐炬龙关切问道。

  万孤鸿摇了摇头:

  “不了,接下来的路都得自己走了。”

  “等下月装脏‘白虎’,恢复之后,我也去行走天下。”薛纤神色黯淡地说道。

  林疏月看了徐炬龙一眼,叹息了一声:

  “世事无常,我打算先成亲,再求大衍圆满。”

  丁松言想了想道:

  “不管在山门,还是在江湖,大家都得小心两面族,尤其是‘魔种’两面族。”

  万孤鸿应了下来,提着长剑,负着行囊,转身离开了这片校场。

  等到徐炬龙、林疏月和薛纤也相继离开,丁松言又看了眼苍青色的高空,长长吐了口气。

  接下来,他得写信提醒小青姑娘,告诉她“魔种”之法的隐蔽,建议天女派去请上申派或离朱门的高手来瞧瞧。

  除了小青姑娘,右阳兄那边也得告知,不能只依赖余前辈和穆前辈的转达,谢五也得提醒下,他对“魔种”是有了解的……刑常目前不知到了哪里,只能让谢五转告……丁松言思绪纷呈间,一步步离开了校场。

  校场重归无人,空旷安静。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又是年底

  十二月下旬,浅灰色的天空飘起了薄薄的雪花。

  丁松言面前摆着好几份书信,这都是狐朋狗友们陆陆续续的回复。

  苏青璃的最早,九月底就到了,表示家里很重视“魔种”之事,并感谢了那两份生辰礼物,最后让丁松言开春再给她写信,因为她要出门游玩兼过冬了。

  她还有问丁松言生辰是何时,丁松言竟不知该怎么回复,是报上辈子的生日呢,还是借尸还魂的那天?

  第二个回信的是任右阳,这家伙很认真地问了几个问题:作为鬼神,有可能被植入“魔种”,长出第二张脸孔吗?如果本身就有两个头,且是以后脑相连的方式存在,那第二张脸孔还能不能长得出来……

  如此种种,看得丁松言只想回他一个“滚”字。

  谢风潮和刑常也回了信,都感叹杀何洛时真没料到“魔种”竟如此恐怖,刑常特意提到像《破天宝录》这种主修之一是意志的功法,修炼者应当能在一定境界后压制“魔种”的影响,不长出第二张脸孔,他对这个境界的判断是大衍境圆满,依据是刑天一族过去几千年遇上正统两面族时的种种经验。

  谢风潮则感慨,“魔种”如此隐蔽,岂不是能悄然侵蚀许多关键人物,真要应了景,又是一场滔天祸乱。

  对此,丁松言倒是不那么悲观。

  这段时日,他认真想过一件事情:“魔君”为何非得利用选妃之事让“魔种”两面族接近建武帝,而不是悄然侵蚀并控制日常出宫采买做事的那些?要知道,偌大一个宫廷,不可能完全禁绝内外,吃喝拉撒都是离不开外界的。

  仔细推敲过后,丁松言发现这么做成不了大事:

  按照他目前掌握的情况,日常负责采买和办事的都是有一定权力但位置不高的宦官,他们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最关键的几位大太监和相对受宠爱的妃嫔,更别提建武帝本人,而“魔种”的特点是身怀“魔种”者只能转化两个人,被“魔种”转化来的两面族则无力侵蚀他人。

  如此一来,就算有出宫办事的宦官被悄然植入“魔种”,他也只能影响自己更上面一层的太监或女官,被影响的即使有机会接触到更关键的人物,也没办法将他们变成两面族。

  这种方式下,给禁宫捣乱,带去些祸事,完全可以,但掀不起大的风浪只能是“佐”,当不了“臣”,甚至“君”。

  如果有哪位“魔种”两面族成了备受宠爱的妃嫔,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建武帝要是成了两面族,那世道就真的乱了,目前还不清楚被‘魔种’两面族转化的两面族对‘魔君’的服从性有多高,毕竟他们身上已经没有‘魔种’……

  “怎么对抗‘魔种’怎么找出新的办法识破,也暂时没有眉目,哎,之前杀两面族都太快了,下次得留个活口,认真研究……

  “做这种研究还挺危险,除了被‘浑沌之境’保护的我,以及能克制两面族侵蚀的那些,别的都挺麻烦,一不留神自己就被侵蚀,成了两面族……

  “这和疫病很像啊,覃观蝉牺牲了传染性,提高了隐蔽性和可控性,也不知代价是什么。

  “别说,‘魔种’两面族是比正统两面族更适合潜藏做事,何洛在当康庙多年,一直未露马脚,符阳泉才到粱乾院子没多久,就难以按捺自身恶意,被发现端倪,虽说也有粱乾江湖经验丰富又无比警惕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因为这两人一个更听话,一个更自我。”

  想着“魔种”之事的丁松言顺势又琢磨起另一个问题:

  “在对付师父这件事情上,覃观蝉不该只有白照临上门挑战,暗中再做两重布置这个招数。

  “虽说只要符阳泉这边不暴雷,白照临的生死擂就算被拖个几日、十几日,也不影响结局,但要是师父不接这个生死擂呢?

  “以师父的性子,九成会接,可架不住还是有那么一成的意外。把握人心这种事,我也常做,但从来不会认为对方一定会按我预想的走,必然会多准备一套备用的方案。

  “像白照临,他要是不答应生死擂,让我没时间恢复,我就会强行动手。

  “覃观蝉不可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白照临的生死擂被接受上……

  “要么他有别的布置让师父一定答应,要么另外还预备了一整套计划。”

  这几个月,丁松言有循着这个思路检查宵明宗内部人员的情况,但毕竟时过境迁,所谓的备用方案又完全未浮出水面,不像鬼蜮道刺客等人终究要靠近湖心岛,或多或少会留下点痕迹,他什么都没发现,更像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之所以花精力做这件事,不是丁松言耿耿于怀,而是他担心“魔君”的备用计划里藏着宵明宗某个隐患,并且,他日后少不得和覃观蝉“打交道”,希望能从类似布置里窥视出对方的行事风格和思路习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今的丁松言,《周天星斗书》已法境圆满,耗费了他三年寿数,虽然《烛照长夜经》练到这个境界后,使用“周天星斗剑法”等其实也不会弱多少,但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再说,丁松言是要完善《周天星斗书》的人,不可能不把这门武功练上去。

  到了上月底,他的“周天星斗剑法”也终于小成,宵明宗本身的武功至此练完,之后主要是精益求精和加以完善。

  “宙合天地篇”与“归寂书”的大衍篇章,他也拆了出来,但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来修炼验证。

  除了凝炼身外窍穴,丁松言现下主要做的是两件事情,一是继续做“薪烛相传”的改进,当前,他只能做到利用“浑沌之境”让自己可以施展,还没法让“小无极法”人境篇已圆满的郑朱曦习练,更别提其他宵明宗门人,前者目前已有思路,后者还相距甚远。

  二是翻阅习练宵明宗已搜罗的种种功法,不求每门都练成,只打算掌握、拆解、总结,然后与自身所学融会贯通,这意味着他正式踏上海纳百川这条武道之路了。

  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张,丁松言无声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师姐的信。

  他都寄过两回信了,主要是讲宵明宗的近况、熟识门人的点滴和自身练武的心得。

  过了一阵,杨世铎找了过来。

  丁松言收起信纸,看向门口,目光落在了对方提着的那小坛蔷薇露上。

  “这是?”他询问起身穿暗红新衣的杨世铎。

  皮肤黝黑的杨世铎脸现喜色道:

  “我这一年多进步神速,我师父很是看重我,打算带我去炎京找他师弟,请师叔帮我谋个好差事,积攒装脏所需。”

  这一年多,靠着卖自家院子的银钱、师父的各种补贴和自身日常接的活计,杨世铎已造出七个异类窍穴,有了不算明显的外表异相。

  对宵明宗来说这属于中等偏上的弟子,可于刘馆主而言,这已是自家师门上溯三代都没有的天才。

  他决定带杨世铎到炎京去找自己师兄弟里混得最好的那位,看能不能帮弟子铺一条更好的出路。

  弟子越强,他这个师父的晚年才能更好!

  “若只是缺银钱,我可以先借你一笔,不收利钱。”丁松言沉吟了下道。

  他手头一大笔钱没地方用。

  杨世铎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不只是银钱,还有机会。

  “明年是圣上御极十年,极可能会有一次芝兰恩试,我想参与,看能不能拿到名次,转修‘金汤神功’。

  “炎京武者众多,各种风格都有,不像府城的,大家早知根知底,再切磋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益了,提前去炎京正好锤炼下自己。”

  这一年多,在定江府的武馆行当,杨世铎逐渐有了不败之名,这也是他找的活计报酬都颇为丰厚的缘由。

  也对,多和不同武者交手,才能验证我的武学想法……丁松言未再多说,只是笑道:

  “非得赶年节去?”

  “年节才好走动,攀交情。”杨世铎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述着师父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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