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洪大哥的男子望了眼康王府的高墙:
“伯修,陛下从武禁司得知了蹈海帮齐令一之事,担心会波及康王,让你试一下王府的守卫是否存在疏漏之处,是否会陷康王于险地。”
“怎么试?”卢伯修微皱眉头。
洪万升指了下康王府:
“你假做夜袭者,一路潜往王府内书房,看是否会被发现,多久被发现。”
“那我岂不是很危险?”卢伯修虽然也是宗师,但只得二品“入微”,不觉得自己能赢康王四大心腹,若是深夜遭遇,他来不及解释,被围攻至死,那就冤枉大了。
“不用蒙面,康王府的宗师都认得你这内廷侍卫,还有,带好你的腰牌,必要时可澄清自己身份,交代陛下口谕,若情况紧急,就放弃抵抗,他们总要留个活口,我会入府帮你解释。”洪万升认真说道
卢伯修沉默了一阵道:
“行吧,我来帮康王府查漏补缺。”
他往巷子侧面的阴暗处走去,身体飞快融入了黑夜,迅速消失不见。
…………
深秋夜晚的风已有点偏冷,丁松言穿着厚棉布制成、暗红带青的王府侍卫常服,提着寒影剑,和吴默、李白马、范春林一块沿固定路线巡查起当前区域。
此时,天高而远,树影婆娑,处处安静,让他莫名地身心宁和,仿佛回到了创业最艰难那会儿,总是半夜三更才归家,整个小区只偶尔有犬吠相迎,那是他唯一能静下心来的时候。
李白马等人皆未说话,怕惊扰了贵人,他们警惕地审视着各个角落,防备可能的夜袭者。
几人脚步很轻,沿回廊往王府深处行去。
忽然,丁松言脚步顿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
? 第一百九十章 一问摇头三不知
一堵空砖墙屹立,其上有多个大洞,让园中景色能映照于外。
卢伯修正于这堵墙后潜行,忽然听见有几道脚步声靠近,连忙缩起身体,让自身与树影再无二致,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他本是甘国北雍派传人,因痛恨异族压迫,假死南下,投了大赵,靠着这手潜行藏影之能,逐渐得到重用,目前是天子近卫,直斋将军之一。
不过,卢伯修并没有完全依赖“藏影”,身体还无声缩小了两圈,半蹲于地,借空洞之外的墙壁挡住了形体。
他知道康王与宵明宗关系匪浅,府中不乏来自这个门派的客卿或供奉,自身必须有实物遮挡,才能瞒得过“烛眼星瞳”,不至于在“洞幽邃”下藏无可藏。
那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没任何异常表现。
卢伯修无声舒了口气,思索起接下来的前行路线。
丁松言将带着深黑剑鞘的寒影交到了右手,在途经一堵空砖墙时,状似舒展胳膊地抡了下长剑。
缩着身体、没敢往外打量的卢伯修突然汗毛耸立,他本能就要翻滚往花园方向,却感觉周围虚空奇异凝固,挡住了自己。
这种凝固相当脆弱,一撞即破,但也让卢伯修明显地停滞了刹那,未能及时脱离原位。
他旋即听到了咚的声音。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靠着空砖墙软软倒下。
“怎么了?”李白马刷地转身,望向丁松言。
“活动手臂,剑鞘打到了墙。”丁松言一脸歉意地笑道。
他封在深黑剑鞘中的寒影刚从空砖墙的大洞中收回。
“吓我一跳。”吴默舒了口气。
看来不是敌袭。
李白马点了下头,低声叮嘱道:
“下次小心些。”
丁松言应了下来,等到李白马等人转过身体,继续往前,他脸庞突然变尖,眼睛有所异化,皮肤表面多了几处青黑鳞片。
这些外表异状转瞬消失。
丁松言半闭起眼睛,状似梦游地跟着李白马等人往前。
也就是十几息的工夫,他霍然睁眼,微皱眉头无声自语道:
“建武帝派来的?”
…………
康王府正门外面。
洪万升已踱步至此,随时预备着入府帮卢伯修说清缘由。
他站在一株飘落着黄叶的树下,藏在阴影当中,望着被夜色笼罩的前方建筑,只觉万物皆在沉睡,安宁异常,没有一点动静。
打更之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逐渐消失。
这样一遍又一遍之后,洪万升的表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这卢伯修怎得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就算被人发现,也该有激烈打斗才对!
难道卢伯修真的绕过了康王府重重防卫,潜到内书屋,躲了起来,等到天明再现身,指出王府巡夜值守的疏漏之处?
念头纷呈间,洪万升看见角门打开,顶着鸟类脑袋的鸟竟白走了出来。
“洪直阁怎得深夜至此?”鸟竟白用字正腔圆的大赵官话问道。
洪万升也是天子近卫,属于第一档的直阁将军,出外亦能领兵。
他和卢伯修的顶头上司是寿王洪高远,洪姓三位大宗师之一。
洪万升拱手苦笑:
“陛下密令,暂时不能告知。”
他暗中则赞了一句:
“这康王府还算戒备森严,如此快就发现我行踪诡异,上报给了几位公公和管事。”
鸟竟白晃动了下形似人面毕方的脑袋,咧开尖喙道:
“若有能相助之处,洪直阁尽管告知。”
洪万升客气了几句,看着鸟竟白返回了康王府。
有了这番交谈,他觉得卢伯修被找出来已是迟早之事,于是继续做起等待。
三更天过去四更天将尽,洪万升越等越是心惊。
卢伯修怎得还没出来?
还未被发现?
他就这么不见了?
这康王府就算是汪洋大海,我扔一块石头进去,那也能溅起一点水花,更何况潜入的是卢伯修这正常晋升的二品“入微”宗师!
再看沉睡在夜色中的康王府,洪万升竟莫名恐惧,觉得这是能吞噬万物的神怪异兽。
就在他失去平静,决心入康王府询问时,一道人影潜行于树荫,快速从侧面绕了过来,显现出脸有鸟型、胸骨凸出、体多黑羽的卢伯修。
洪万升悄然舒了口气,精神一振道:
“潜入了内书房,沿途都没被发现?”
卢伯修神情迷茫地摇了下头。
“难以绕过护卫,潜到一半就知难而退?”洪万升做起新的猜测。
可若是那样,不该如此迟才脱离康王府。
卢伯修再次摇头,整个人就像刚睡醒,做了一场梦,短暂还分不清真实和虚假。
“那你怎么才返回?”洪万升放弃猜测,直接询问。
卢伯修语气茫然地揉着脑袋道:
“我刚潜入康王府没多久,就被人打晕,昏迷到了刚才……”
“这……”洪万升眸光一凝,“谁动的手?”
卢伯修缓慢摇头:
“不知。”
“他是如何打晕你的?”洪万升急切追问。
卢伯修眼眸中显出几分呆滞:
“不知。”
洪万升也跟着迷茫起来:
“那打晕你的人长什么模样?”
卢伯修终于恢复了点生气,眸光灵动了少许:
“不知。”
洪万升沉默了,他无法想象卢伯修究竟遭遇了什么。
一位二品宗师就这样在潜行当中被人打晕了过去,并且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晓?
“那人为何没把我丢到今晚值守的鸟竟白面前?”卢伯修自言自语起来,对此异常不解。
洪万升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可能发现了你的腰牌,也认出了你,给你留点颜面。”
卢伯修默然一阵,长长地吐了口气:
“洪大哥,这康王府藏龙卧虎,深不可测啊。”
洪万升失语片刻才道:
“看来陛下多虑了,我们回去复命吧。”
…………
四更天一过,丁松言就结束巡夜,回到房中。
他点亮了油灯,于心里嘀咕道:
“早知是建武帝派来‘检阅’王府防卫的,我就不动手了。
“我也想看看康王府的防卫是否有疏漏之处,先前十二娘只在边缘活动,本身实力又还无法完全确定,难以据此判断……”
事已至此,丁松言不再纠结于心,将目光投向了书桌上的“江湖绝色谱”和“武林玉树榜”。
他随手翻开了前者,看见扉页上竟有几行文字。
——之前他和李白马等人是直接从有肖像的部分看起。
那几行文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