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86节

  一道浑沌幽暗的剑气喷薄而出,飞快穿行于漆黑如烟的荒野。

  霍然间,这剑气将周围的寒风、散逸的雷光、浓厚的黑暗、飘荡的阴火全都拉扯了过来,撕碎融入自身。

  在脱离丁松言的手指后,它不仅没有逐渐消散,越来越弱,反倒迅速壮大起来。

  只是几息笼罩着幽冥天地的如烟黑暗内就翻滚出了一道近乎虚无的空洞痕迹,那足有二三十丈长,并越来越长,让徘徊的各种鬼魂本能地避往远处。

  正在逃遁的女性身影心有所感,下意识侧过身体,回望了一眼。

  只是这么一眼,她就险些凝固在了原地。

  她的眼中,一道延伸了足足几十丈远、粗如石柱的剑气正浩浩荡荡而来,声势煊赫到就仿佛源自高空源自仙神。

  丁松言对这样的变化亦是震惊愕然。

  这弹指之剑又名“归一指”或“归一剑气”,是他在完善“归寂书”时,自创的武学。

  正常剑气,刚脱离长剑或手指时,威力最大,其后飞快衰减,且越来越难掌控,直至散逸于虚空。

  于法境宗师而言,一丈之内,对剑气还能精细操纵,超过这个范围,就只能控制下方向,不让走偏。

  一丈到三丈这个距离,除非命中眉心等要害,否则剑气已无法杀人,仅能带来一定伤害,再往外,锋锐愈减,真气愈疏,仅能靠类似“薪烛相传”的招式或“积水神功”的“成渊”技巧来加以利用。

  这些不包含特殊情况,像修炼白帝传承的宗师,无论是剑气的威力,还是覆盖的范围,都远超同辈。

  而丁松言的“归一剑气”脱离手指或长剑后,会自然地将周围气机消解,化入自身,以维持住最初的锋锐,它依旧会衰败,但由于能自行补充,消散得非常慢,能攻击到更远距离的敌人。

  丁松言对它的精细操作,只能在“浑沌之境”范围内一旦它飞出五丈,就力有未及了。

  对丁松言来说这“归一剑气”更像是铁莲子等暗器,足以伤害到几十丈外的目标,若在夜晚使用,还近乎无形无色,只是声势不小。

  丁松言本打算的是用“归一指”试着暗算下“使者”,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谁曾想,这“归一剑气”到了幽冥之地,竟似虎入山林,龙归大海,将沿途遇到的一切都化入了自身,短暂间就膨胀成了仙神之剑。

  “使者”试图改变方向,但这恐怖剑气已然追了上来。

  她铮得抽出一把尖刺,往上斜挥,其表面覆盖着虚幻恶行衍化出的浓厚黑气。

  无声无息间,浩荡夸张的剑气落在了尖刺之上。

  浓厚的黑气瞬息土崩瓦解,尖刺只支撑了一个刹那就裂成了无数碎片。

  “使者”借力后飞出去,脸上的黑色面巾飘落了一半。

  她四十多岁,容颜原本称得上不错,却一脸凶相,如同恶虎,额头甚至有漆黑花纹构成一个“恶”字,体表毛发不多,但已根根竖起,形似细针。

  此时,她眼耳口鼻处皆有血丝溢出。

  浑沌幽暗的剑气终于消散,但周围的鬼魂们却沸腾了,高空和远处则仿佛有极端可怖的事物要探出头来。

  它们闻到了“血食”的味道!

  “使者”顾不得其他,翻滚着遁出了几丈。

  她体内黑影随之腾起,将她包裹,让她一下脱离了幽冥之地。

  丁松言也及时关闭了阴眼,毕竟有活人在幽冥之地留下了鲜血,鬼知道会引来什么恐怖的东西,万一又是九凤残魂,自身若还处于走阴通幽状态,不是找死吗?

  他眼前场景旋即恢复正常,然后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动静,接着又平复了下去。

  “‘使者’被逼着提前脱离幽冥,遭护院们发现,靠别的方法遁走了?

  “‘归一剑气’在幽冥之地竟如斯恐怖……这是因为阴曹地府更虚幻,更不稳定,更容易被它归一?

  “刚才那一击都有点天人之威了……”丁松言思绪纷呈起来。

  他正想去确认下使者有没有遗留什么痕迹,却看见刘成在美貌丫鬟搀扶下艰难走了过来。

  “丁兄弟,你从哪收到的消息?”刘成急切问道。

  丁松言示意美貌丫鬟们退后,自己扶住刘成,于他耳畔低声说道:

  “我在前院回廊处嗅到了檀香为底的茉莉气味……”

  刘成听马账房提过这点,神色微变,露出几分后怕之色。

  他忽然望向丁松言,表情变幻了几下,低声说道:

  “丁兄弟,你竟为了救我,放弃抓住‘使者’的机会。”

  虽说丁兄弟只得大衍境圆满,但他的《烛照长夜经》应当很克制“使者”,院落中还有帮内宗师镇守,只要不顾及自己安危,足以撑到望楼发现,高手们赶来。

  不等丁松言回应,刘成由衷感慨道:

  “不愧是宵明宗弟子!”

? 第二百零二章 “邪灵”

  听到刘成的夸赞,丁松言情绪略显复杂地在心里笑了一声:

  你这是运道好,要不是我先遇上了师父和师姐,拿你这下九流帮派的少东家当鱼饵毫无心理负担。

  丁松言没去理会刘成的感激,只是正色说道:

  “别让我遇上你作恶。”

  刘成一下有点愣住,既不意外又略感错愕。

  他不意外的是,宵明宗弟子说出这样的话语理所当然,错愕的是,他印象中的丁兄弟是个“妙人”,某些方面似乎颇为灵活。

  有底线,又有手腕?既坚持宵明宗的侠义之道,又能认清世事的复杂,不极端不偏激?这样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啊……他用不了多久,再经历点事情,应当就能“不惑”,从而踏入法境……刘成收敛住思绪,苦涩笑道:

  “还在大衍境时,我就注意到一件事情,世家宗门多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而下九流的帮派没一个能超过百年,蹈海帮是我义父一手创立,他如今也不过七十岁出头,另外两大帮派和我们类似,都是近四十年才逐渐登上炎京这戏台的。

  “我们之前,就没有下九流的帮派吗?那些帮派就没有宗师吗?

  “我一直劝义父考虑退路,和气生财,将某些生意和蹈海帮分割开来,并与宗门世家合作,可惜,有些事情,说是容易,做起来难,我自己想得这么清楚,都免不了沾上点血腥。

  “我拜帮主为义父前,混在下九流行当,确实做过不少恶事,后来,为了得到义父赏识,在面对其他帮派时总是身先士卒,手段狠辣,直至踏入了法境,才能慢慢实现自身的想法,最近五年,我都尽量和气生财,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为天人,就得在这俗世打滚,日后丁兄弟若遇上我作恶,尽管行侠仗义,我自受着。”

  “你倒是坦诚。”丁松言露出些许笑意,让两名美貌丫鬟过来搀扶住刘成,自己则往前院走去,寻找“使者”留下的蛛丝马迹。

  “丁兄弟。”刘成喊了一声。

  见丁松言侧身望来,他郑重说道:

  “救命之恩必有所报。”

  “放心,我不会客气的。”丁松言转过身去,一路离开了第二进庭院。

  望着他的背影,刘成霍然品出了几分不对:

  丁兄弟说“别让我遇上你作恶”这句话时,似乎笃信自己能解决我,为民除害,我竟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对自身的实力和未来的境况,如此有信心?

  不提别的,仅是这份自信,就足以让他在一年半载内成为宗师……

  或许,他其实已经是?

  丁松言来到前院时,几名蹈海帮帮众正围在回廊一角。

  “在看什么?”丁松言眼皮微跳,开口问道。

  这回廊一角就是他嗅到檀香茉莉气味之处。

  “刚才,那刺客突然出现在这里,迅速奔到仆人房内,然后就消失不见。”其中一名蹈海帮帮众回答起丁松言的问题。

  “使者”离开幽冥,回到阳间后,出现于她留下檀香茉莉气味的地方?丁松言突然觉得那檀香茉莉气味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他将“使者”逃遁的路线走了一遍,气味已然混杂,再无带点清甜的醇厚木香。

  丁松言站在那回廊一角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又一个想法:

  “‘使者’确实能借幽冥之地潜入和逃遁……

  “那初次刺杀刘成的为何不是她?这不比修炼‘积恶神功’的宗师合适?

  “灭口齐令一时也是,非得请一名鬼蜮道刺客来杀人,自己只负责灭魂……

  “这是否表明‘使者’对幽冥之地的利用很受限制?或者说,她刚脱离幽冥时,会处在虚弱等特殊状态内,难以发挥出正常实力,连齐令一这种水货宗师都刺杀不了?

  “也可能,她并不擅于正面搏杀……

  “如今刘成身受重伤,就适合她发挥了。”

  想到这里,丁松言忍不住深入思索起某些事情:

  “从幽冥之地看阳间是什么样子?

  “能精确定位,还是有重叠和偏差?

  “靠阴邪特质出入幽冥的‘使者’若在阴曹地府待得过久,会不会迷失在那里,真正成为僵尸?”

  霎时间,丁松言隐约有点明白檀香茉莉气味的作用了:

  “这类似引魂香吧?

  “‘使者’修炼的不是幽冥类功法,仅靠阴邪特质在地府待不了太久,一旦超过时限,意识就会逐渐模糊,慢慢向阴魂状态靠拢,这种情况下,她难以再自行脱离幽冥,必须依靠檀香茉莉气味来引导?

  “她刚才被我的归一剑气创伤,于幽冥之地流出了鲜血,意识因此提前模糊,只能依靠预先留下的檀香茉莉气味回归?

  “这也就是她在我嗅到檀香茉莉气味处出现的缘由……

  “换句话说,这些气味都是她故意留下的路标,难怪没那么快消散……

  “因此是檀香为底……”

  丁松言思绪纷呈间,等来了武禁司和承天府的人。

  “使者”的檀香茉莉气味和丁松言自身的走阴通幽之能,都是武禁司已掌握的情况,故而丁松言一五一十把事情讲了一遍,只瞒下了用“归一剑气”创伤“使者”的事情,将这归咎为“使者”意外被发现,仓促逃遁间引发了阴冥变化,不得不提前脱离。

  武禁司派来的黄郎中记下了这些细节,并根据丁松言和几名蹈海帮帮众的描述,初步绘制出了“使者”的画像。

  丁松言等人确认几经修改的肖像接近“使者”本人后,黄郎中自嘲一笑道:

  “不是我妙笔生花,是我画出第三张后,就认出这是谁了,然后依据海捕文书重新绘制。”

  “是谁?”丁松言主动问道。

  黄郎中看了眼蹈海帮的人:

  “积恶道‘邪意使’之首,‘邪灵’费碧如,一品‘通神’的宗师,九狱榜中位列‘恶神狱’第六十一位。”

  “恶神狱”前一百位都能称一句天人有望,至于希望有多大,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果然是积恶道的人……丁松言看见费碧如的真容后,其实就已无怀疑。

  积恶道不仅有“恶行使”,还有“邪意使”和“八风使”,前两者各十位,后者八位,实力更弱一点的宗师则负责给这些使者打下手。

  在“恶行使”、“邪意使”、“八风使”之上是三大凶神,皆为天人,江湖上常将他们和道主覃观蝉并列,称为四大凶神费碧如的师父“邪仙”孔万真就是其中之一。

  离开刘家后,丁松言提着寒影剑,沿横波河往金池湖行去,途中所见多是彩楼画舫,红袖碧簪街头巷尾则萦绕着多种香味。

  金池湖不大,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一眼望去,碧波起伏,游船处处。

  岸边人潮如织,有在这唱曲的,有在这卖艺,有在这练武的,也有相约来一场比试的。

  丁松言于湖畔找了根石凳坐下,悠然欣赏起这里的风景和人世的热闹,既觉喧哗,又感寂寞。

  他是来等谢五谢风潮的。

  到了炎京,不拜访下朋友委实说不过去,丁松言前几日就借“利恒银号”给谢五公子传了信,约定今日申正在金池湖南边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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