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霄相对还能克制心中戾气,这一击明显有留手,否则以他之能,六鞭齐中,对方必死无疑。
“惑心乱神大法?覆舟派?”苏重霄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面对如此奇变,上首的甄千帆也刷地站了起来。
此时,他身侧的甄全望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睛。
老不死,你怎么还不死?
我都过而立之岁好几年了,在府中还是只能于小事上拿主意!
你死了,我就是一家之主!
甄全望一掌推出,仿佛携着千万钧水流。
甄千帆身周骤然有点点微芒亮起,像是晃动的水光。
几乎是同时,三丈之内,日光黯淡了下去,似有层层虚幻波浪汇聚成深海,甄千帆脚下的黑影则猛然外扩,仿佛潜入海底的庞然大物。
甄全望那一掌越是往前,越是缓慢,最终停在了沉重“水波”深处。
哼!甄千帆袖袍一挥,将这不成器的家伙打飞了出去,让他摔得牙齿脱落,血流嘴角。
紧接着,他满是凶戾地看向苏重霄,跨步前冲,一拳挥出。
虚幻水波晃动,道道加于甄千帆这一拳,江波堂地面迅速染上了湿意,三四丈内皆有溺水之感,呼吸不再顺畅。
看到这一幕,苏青璃以兔起鹘落之姿飞快脱离原位,躲向这栋建筑的角落,她的丫鬟紧随其后。
她说自己是略通拳脚,确实只是略通,靠变化和幻境戏耍下“异人”还行,这种牵涉宗师的战斗,她只能自认为是花拳绣腿,根本派不上用场,还不如躲远一些,不让二叔分心。
刚蹲至远离战场的角落,苏青璃就发现身旁还藏着一个人:
羽衣高冠皆歪斜不堪的任右阳。
“真巧啊。”苏青璃嘴角微动地打了声招呼,对这位真灵宗嫡传、“芝兰新榜”有名之人的表现一点也不意外。
任右阳颇为尴尬地回了一句:
“苏姑娘,咱俩受影响较弱,表明我们都是心胸平和,爱花惜草,不忍伤害他人之辈,确实很巧。”
“一般而言,武功越高,手底下人命就越多,难免会有凶意积累,只有我这种武功低微的人,才没伤人想法。”苏青璃一边带点戾气地和任右阳斗嘴,一边将目光投向了自家二叔。
面对甄千帆那一击,苏重霄以脚点地,袖袍飞扬地往后急退,两人之间不断有鞭鞘破空之声响起,又都被晃荡水意吞没,被甄千帆的拳头挡下。
甄千帆眼见自己越追越近,心神忽然喜悦,仿佛看见自己已将强敌毙于手下,拿到梦寐以求之物,终于补全根本。
他连连突破,不断突破,入天人,攀灵台,找到了打破绝地天通,进入天界之法。
他的笑容变得明显,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天界已然在望。
他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眼中霍然出现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掌。
那手掌从“天界”落下,按向他的头顶。
“太虚十二道”之升仙道!
手掌及顶,甄千帆心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危险感。
他没来得及细想,让脚旁化身庞然大物的漆黑影子嗖地内缩往上,与他合二为一。
哗啦之声里,甄千帆猛地单掌上托。
这一掌如同鱼类巨物从深海跃出,有翻江倒海之猛,搅动周围虚幻水意,形成了狂暴漩涡。
幽幽暗暗的漩涡以甄千帆的手掌为核心,将苏重霄那升仙一掌牵引了过来,两者碰撞在了一起。
轰!
水流爆开,往下如雨乱坠,遍布厅堂,往上化身飞泉,撞破了屋顶。
被父亲打醒的甄全望看到这一幕,觉得待在江波堂也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忙连滚带爬地向堂后逃去,向这栋建筑的外面逃去。
与此同时,戴着斗笠的覆舟派戴蜃和小船帮马寒江,越过已自相残杀起来的供奉、护院、家丁们,来到正门处。
戴蜃那有着鸟类质感的鲜红嘴唇咧开,抓住苏重霄被甄千帆那一掌击得往上翻身,以此卸力,而甄千帆双脚陷入湿润地面,短暂难以移动的机会,右掌虎爪染上血色,根根锋锐地直奔甄千帆脑门。
甄千帆临危不乱,猛地吸了口气。
这就如同长鲸吸水,瞬间将周围的虚幻水意全部纳入了他的身体。
刹那之后,来不及再次单掌上托的甄千帆,握拳虚击了一下。
剧烈的水声骤然爆发,道道虚幻水流从甄千帆拳头与半空碰撞之处奔涌而出,仿佛江河决堤。
这引得堂外假山之瀑布斜着拍向屋内,这汹涌着将戴蜃推出一丈,未能得手。
任右阳的护卫和苏重霄的随从们皆因此被掀飞。
小船帮马寒江未围攻甄千帆,脑子里只剩下让甄府血流成河的念头。
他看到甄全望逃走的背影,杀意冲脑,龟甲浮现,狂奔着追逐而起。
靠正门处的角落里,悄悄蹲着的苏青璃对任右阳道:
“这里挺危险的,容易被波及,我打算换个地方躲。”
她没等任右阳回应,说完就将手一撑,撞破木制窗户,轻巧落到了江波堂外面的回廊上,姿态轻盈,时高时低,时飞檐走壁,时灵巧晃动地远离这满是自相残杀场景的地方。
她的丫鬟亦用同一种身法跟随着。
逃了一阵,苏青璃看见任右阳野狗狂奔般闯过了一处处搏杀之地,而他前方有一堆护院在内讧,很难绕过。
哎,这少女叹了口气,返身回去,抓住任右阳的肩膀,带着他脚蹬木柱,跃上房顶,穿过片片黑瓦,从另外一侧跳下。
…………
荷塘别院。
将翠荷打发去做其他事的秦暖笙已按刘玉藻之言,换上了朴素的丫鬟衣物,将发髻改成了双环髻。
“等会脸上再抹些灰,假装是逃出甄府的路上有摔倒。”化名刘玉藻的齐潇湘指点了两句。
不等秦暖笙再言,她轻轻点头道:
“混乱一起,你就往甄府之外逃,去广生街李家馒头店,说买三个白馒头,一个驴肉馅,一个鹿肉馅,一个果肉馅,自有人接应你,安排你离开定江府。
“你这两年多表现很好,宗主很满意,事成之后,你是想拿一笔银钱,从此逍遥快活,还是挑门绝学练武?”
秦暖笙颇为诧异:
“我都二十二岁了,还能练武?”
“我二十四岁才开始炼窍,你在甄家不也有锻体练气吗?”齐潇湘嗓音清冷地说道。
秦暖笙顿时喜上眉梢,行大礼道:
“代我谢过宗主!”
齐潇湘恢复了沉默寡言的状态,耐心做起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甄府某处响起“轰”的声音,喊打喊杀和刀剑交击的动静也隐隐传来。
齐潇湘对秦暖笙点了下头,自行走出荷塘别院,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类似烟花爆竹的机关造物。
砰!砰!砰!
分别为红、黄、绿色的三道烟火飞入半空,炸成绚烂之花。
…………
县衙内,化名丁胜意的邱辰如往常一样处理着文书,似乎未察觉有些同僚在盯着他。
砰!砰!砰!
他抬头望向窗外,看见半空有烟花盛放。
假装到这边闲聊的一名捕快突然感觉脑袋有些胀痛,鼻子、嘴巴和耳朵处似有长长的须状物延伸而出。
他眼前一黑,拔出佩刀,猛地劈向身在附近的另一名捕快。
书办房间内,另有几人亦是暴起。
…………
码头上。
看见红、黄、绿三种烟花在半空绽放的丁大牛霎时笑容满面。
他猛地回过身去,直接一拳轰向工头的脸庞。
砰!
工头整张脸凹陷了进去,身体飞出一丈多。
第五十章 正主
扑通,工头尸体摔落至地面时,化名丁大牛的李彘一个箭步已是奔到伪装成账房的捕快面前,几乎拖出残影。
他没有任何的花哨,胳膊鼓胀,抬起沙钵大的拳头,直直轰了过去。
眼见气流被撕开,那捕快来不及闪避,只能将佩刀往身前一挡。
当!
那佩刀连鞘带身碎成了几截,李彘的拳势只稍有迟缓,就打中了捕快的胸口。
根根肋骨折断的声音里,那捕快连退几步,倾颓倒地,已是呼气多进气少。
蹄化的双脚一踩,一身短褐的李彘以骏马神行之态,拖着黑鳞蛇尾急速扑向了就在附近的货栈。
嗖嗖嗖,三根利箭于城东望楼射来,从李彘原本所处的位置一直延伸向他的目的地,或洞穿木板,或“炸”出泥坑,但终究慢了一拍。
李彘飞身扑入货栈后,连踢数腿,将摆放在那里的多坛烈酒踢爆,酒液疯狂流淌而出,香味四溢。
紧接着,这新虞巨匪于货栈深处翻出预先藏好的几坛火药,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引线飞快缩短中,李彘奔向货栈另外一边,侧过身体,砰地撞穿木墙,于建筑的摇摇晃晃里翻滚而出。
轰隆隆!
爆炸一声响过一声,掀飞了货栈的屋顶,翻滚出黑色的浓烟。
赤红的火焰跟着燃烧起来,迅速吞没了货栈,往半空蹿升。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一队队巡防的捕快和宵明宗弟子赶向码头,城东望楼的羿秦苍也抽出四根白羽箭,将它们同时搭在弓弦上。
嗖!
四箭只发一音,皆燃起赤红的光芒,化身煊赫的火蛇,以笼罩前后左右之态射向李彘。
李彘不管不顾,只往前冲,眼里映出了一根剧烈燃烧的赤红火箭。
那箭矢速度之快几乎炸响气流,李彘连举拳拨开的机会都没有,仅能双腿肌肉一鼓,马蹄异脚发力,硬生生拖出一道残影。
这是“天人十力秘文”里的神行之法。
羿秦苍射往左、右和后方的三箭皆是落空,紧追李彘而去的那根赤红火箭在命中残影后,犹自往前,奔向速度开始慢下来的敌人背心。
李彘霍然扭腰,侧转了身体,那赤红箭矢擦着他的背部飞了过去,留下了一股明显的焦味,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发黑血痕,留下了一丛燃烧起来的马毛。
连翻带滚,李彘又躲入了另一处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