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停在严长青身前,微歪脑袋,嘴角含笑地说道:
“师父,您怎么怕了?
“当初您断我俗缘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见“丁轻烟”没搭理自己,丁松言悄悄地挪动脚步,往敞开的铁门移去。
就在这时,那女子眼波一转,扫了他一下。
丁松言立刻停住了,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不是,这还有我的事吗?
你俩好好唠呗!
那女子还是眸光如水地看着坐于太师椅上的严长青:
“当时师父您多么意气风发,说,寒衣啊,师父等着你超过我的那天。”
寒衣?丁松言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霍然之间,一股清凉之意坠入他的识海,于金光闪闪的汪洋上空,衍化出严长青的模样。
容貌清癯的严长青语速颇快地对丁松言道:
“你应当知晓她是谁了吧?
“她是老夫的不肖徒弟,季寒衣。”
“绝圣道妖女季寒衣?”丁松言愕然脱口。
江湖评书里的人物竟出现在我身旁了……
先前那些还只是有关系的……
严长青点头道:
“她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杀人无算,等除去老夫,必不会放过你。
“你等下只有全心全意助我,听从我的安排,我们才可能逃出生天。
“我会再次给你气,并帮你压制她留在你识海内的天心印记,不让她干扰你的想法。”
这老者一口气说了很多,丁松言能明显感觉出他的急切。
“天心印记?”丁松言下意识反问道。
类似清濛濛“种子”的东西?
严长青正色道:
“《天心智慧经》的根本大法是‘易天变地神功’,核心秘诀有两句,世人只知前面那句,今日我告诉你完整的:
“以己心印天心,以天心注人心!
“将天心注入你心灵后,自然形成的印记,就是天心印记,借助天心印记,季寒衣能影响你的想法,遮盖你的回忆。”
我猜得没错……而所谓的“气”能有那么大威力,是因为我被注入了“天心”,有“天心”感应天地,一缕“气”就能撬动天地之力?丁松言念头电转,未再多问,沉声说道:
“晚辈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他当前更怕的不是严长青,是季寒衣。
这些时日,季妖女竟一直睡在他隔壁床,只隔了一扇简陋的屏风。
这是亲自看管啊!
丁松言这才醒悟,为何自己屡生想法,屡有发现,转头就被精准“阻击”,或遗忘得干干净净,或下意识就忽略掉某些可能性,这是因为幕后之人就睡在同一个房间。
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为何小青姑娘那么容易就着了道,忘了关键之事,而她二叔毫无察觉,没有发现:
“小青姑娘怕是在我房间时就被暗藏天心印记了,之后路上的袭击,只是一种掩盖:那样一来,就算小青姑娘的二叔意外发现她思维被影响,也怀疑不到丁轻烟,因为这事看起来是发生在城余巷到天阳会馆‘途中’的!”丁松言想法纷呈,有所明悟。
而严长青抓紧时间,再次给予丁松言“气”,在他识海内凝出了清濛濛的“种子”。
现实之中,面对季寒衣的话语,严长青露出了一抹苦笑:
“为师也是这么过来的,不独是你。
“寒衣,师父这些年其实一直惦记着你,哪怕在昆仑山时,也想着给你带些什么。”
季寒衣眉毛微挑,笑意不变:
“师父,您更应该讲的是遗言,而不是这种没用处的话语。”
严长青摇了摇头:
“这些年,师父通过甄府子弟的说书,有知晓你的情况,知你败于风亦宁之手,留下心灵破绽,再无望天人之境。
“如今风亦宁坐死关而逝,你再无机会弥补根本,而不走对心灵境界要求极高的天心之路,转修他法,只得饕餮传承和天帝之学不冲突,这两者都难以得到。”
季寒衣没有出手,笑容清浅地站在那里,仿佛想听听师父最后能说出什么话来。
严长青一脸诚恳地说道:
“为师当年确实找到了消失的昆仑山,进了天帝行宫,这一点,你从为师手抄的那本《秘传山海经》上应当能确定。
“为师还在天帝行宫找到了帝江的部分遗骸,帝江者,浑沌也,最初也是最古老的那位天帝,祂之神异包容一切,足以让你转修。
“而你一旦吃下,那遗骸带来的力量将瞬间和你本身境界重合,对你实力不会有任何影响,它也能包容《天心智慧经》的种种功法,以你的积累,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必入天人境。”
帝江,浑沌?严师父你是真有宝贝啊……难怪甄千帆心动,这不完美符合他的需求吗?丁松言虽战战兢兢,亦听得心生向往。
不愧是进过天帝行宫的严师父,连天帝遗骸都拿了部分出来!
不过,这老骗子也不知道说了几成真话……面对季寒衣,不是真实的诱饵,这妖女怕是不会吞,老骗子撒谎的可能较低,顶多在关键地方有所隐瞒……
还有,甄千帆当年是如何得知严长青有浑沌遗骸的?严长青不可能告诉他的……或者,他只是单纯对天帝秘宝心动?
丁松言心生向往时,季寒衣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眸光如水,似有晃动。
严长青继续说道:
“我将帝江那部分遗骸和天帝行宫带出的其他宝物藏在了隐秘之处,寒衣,你将师父救出,师父带你去取,不仅帝江那部分遗骸给你,其他宝物也有你一份。”
季寒衣突然笑靥如花,让地底斗室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光辉。
她眼波扫过丁松言,笑着对严长青道:
“师父啊,心灵出现破绽,难以再做突破之事,是徒儿之机密,五圣宗的人就算有所猜测,也难以肯定。这个消息之所以流传,是徒儿自己散播出来,并推波助澜的,就怕师父您境界跌落或身受重伤后不敢回宗门。
“您也知,对甄千帆这种依附过来的宗师,宗门一直有派各种人暗中盯着,只观察,不联系,秦暖笙是这样,别的人也是这样。
“两年前,秦暖笙传回消息,说常有甄府子弟学说书,徒儿就很奇怪,九个月前,贾玉树带回了那本《秘传山海经》,徒儿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猜到师父您在借听书了解江湖之事和武林变化,这可不能让那些老家伙知道。
“于是,徒儿让那个流言在宁州传播得更广,看再次遇见师父时,能否借此从您口中诈出些有用的消息,您真没辜负徒儿的期待……”
季寒衣话音未落,丁松言脑海内的严长青就爆喝道:
“动手!
“然后背上我逃出甄府!”
丁松言识海内的清濛濛“种子”随即大放光明,将别的杂念思绪完全压制。
借助这个机会,丁松言从清濛濛“种子”里分出一半的“气”,将它转移到掌心。
他又一次感觉虚空之中有另一具属于自己的身躯,感觉到天地气机的流转和变化。
之前他不懂,如今他明白了,这就是:
天心!
丁松言抓住天地之气的变化,从侧后方一掌拍向妖女季寒衣。
他的掌前无数气流汇聚,刹那便形成了蓄势待发的狂暴风卷。
只是一瞬,他眼前浮现出了季寒衣那张素净清新的脸庞,浮现出了那中人欲醉的笑颜,浮现出了一只洁白柔美的手掌。
那手掌同样汇聚着狂暴的风卷。
下个刹那,两只手掌碰在了一起。
砰!
风卷一下炸开,转瞬便由小变大,急速往上升腾。
这龙吸水般的狂风卷起了油灯,卷起了严长青和太师椅,冲破地底部分,摇晃起整栋小楼。
暴风之中,木制小楼迅速支离破碎,一块一块地飞往半空。
处于风眼的丁松言和季寒衣反倒未受影响,前者退了一步,后者纹丝不动。
最高那座望楼上,陶问书“叮”地拔出了佩剑。
第五十二章 无用神功
陶问书拔剑那一刻,望楼附近黯淡了下来,光芒似乎都汇聚到了剑身之上。
这位宵明宗宗主脚尖一点,跃出望楼,以凌虚御风的姿态向甄府奔去。
她黑袍双袖飘扬,越奔越快,越奔越往下,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化作一片幽暗,坠入那栋被狂风摇垮的小楼。
幽暗之中,一道流星乍现,划破天际,照亮一方,声势浩大地直奔季寒衣的头顶。
这是陶问书的剑光。
“飞星破晓”!
这一剑当头而来,就如天外飞仙,季寒衣虽表情未有变化,但却展露出了“易天变地神功”遮掩住的异状。
她两只耳朵化作圆润的棕黄虎耳,手掌弹出了一根根尖刺,形似老虎利爪,手背处覆盖上些许棕色狗毛,嘴巴内有两颗牙齿突出,又尖又利,身后则拖着一条丈许长的虎尾。
那黄黑交错的虎尾猛地绷直,啪地抽向半空,击在“飞星”侧面。
当的声音里,摔在小楼废墟内的严长青睁开了双眼。
他先前被狂暴风卷吹得到处乱撞,身上却只有衣衫破烂,未见半点伤痕。
这一刻,他幽黑的眸子愈发深邃,像是将陶问书带来的夜色深空纳入了眼底,却又未摘取星辰。
转瞬之间,整个甄府连同北水街,一下变得异常昏暗,由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直接来到暴雨将至黑云压城的场景内,许多地方甚至有点伸手不见五指。
易天变地神功!
“背上老夫!
“气贯脚底!”
严长青苍老嘶哑的嗓音回荡在了丁松言识海内。
丁松言来不及细想,也没能力细想,本能就按照严长青的话语,将剩余的清濛濛“种子”转移至双脚。
他一个腾跃,直接从地底斗室内跃到上方的小楼废墟中,背上严长青,趁着天色极黑,季寒衣又在与陶问书激斗,随意挑选了个方向,用不断大跳的方式狂奔而去。
他只得“气”,没有身法。
逃遁中,严长青又将新的“气”灌入他识海,结成清濛濛的“种子”,而丁松言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了倒毙于花木间的余先生。
余先生脸上凝固着明显的错愕和惊讶。
丁松言没余裕发出感叹,又是一个大跳,逃离了小楼所在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