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客的依旧是任右阳,说是为丁贤弟贺。
这位真灵宗弟子带着些许醉意,边沿楼梯往下,边对丁松言道:
“你虽一步登天,但宵明宗的武功不可不学。
“若在绝地天通前,你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无需这等凡俗功法,可当今世间,天帝秘典也好,玄境异兽传承也罢,顶多就到灵台境,分不出高下,除去相克,由各种特质延伸而来的精妙武功和秘法,在搏杀之中和平常时节更为有用,不可不学。”
“我是打算一步一个脚印。”丁松言也是如此作想。
出了酒楼,来到街上,感受着还带有热意的江风,任右阳侧过身体,对丁松言道:
“我明日回丹州时,你不必来送行。”
“为何?”丁松言还打算给右阳兄来场热闹的。
任右阳叹息道:
“我护卫因甄府之事折了两个,其中一位练的是役鬼法,那恶鬼得带回宗门,你要是来送行,它逃又没法逃,怕是得烟消云散。
“再说,我其他护卫有练‘道法自然篇’的,在周遭情况的变化上很是敏锐,或许会察觉到你的特殊,而你似乎不想将此事曝于人前。”
这位真灵宗弟子的目光扫过了丁松言的脸庞,并未询问他是用何种方法遮掩外表异状的。
“短期内不想。”丁松言如实回答,他转而笑道,“我可以如今日一般,于城墙上给你送行。”
任右阳脸色一黑:
“大可不必。”
他说完才发现丁松言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明显是在打趣,并无付诸实际的想法。
“呵。”任右阳未再多言,只是感叹扬手,“你既已一步登天,那日后江湖再会,今朝就此别过。”
他毫不留恋地转过身体,慢慢悠悠走入繁华街巷,因着形貌特殊、耳有青蛇,不少行人自然而然就给他让开了道路。
丁松言摇头笑了笑,往城余巷所在而去。
沿途之上,他第一次身心放松地欣赏夜景,目光扫过了一盏盏鲜艳明亮的灯笼,扫过了脸谱、戏具、刀剑等街边事物,扫过了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姑娘们。
伴随这些,他耳畔是路人的说说笑笑,脸上是轻柔拂过的晚风,让他一时恍然如梦。
回到城余巷,丁松言发觉水井旁闲聊的街坊邻居对自己都有些躲闪,只部分有打招呼。
甄府出事的消息传过来了?丁松言不甚在意地回到家中,预备翻看《秘传山海经》,找一找绝圣道究竟对应哪位的传承。
有术数之道、骗人骗己、感天应地等“总结”在,他认为不难锁定目标。
而之前他竟一直忽略了此事,显然被影响了。
刚打开木箱,丁松言的目光突然有些凝固:
里面多了一本线装的简陋书册。
丁松言疑惑拿起,翻开细看,入目的是漂亮又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这些文字抄录的是他在当康庙外和睡前某几晚说的详尽《白蛇传》。
第六十四章 想做之事(第二更求月票)
看着手抄版《白蛇传》,丁松言沉默良久,无声感叹道:
“妖女说帮我誊写真有誊写啊……
“你一个绝圣道的妖女如此言而有信做啥,主修的不是‘骗’吗?
“表现得和跟踪狂一样,我在当康庙外说书时,你怕是就在附近哪个地方暗中听着……”
丁松言翻到最后,发现季寒衣竟对那三首歌做了一定改动,配上了可演奏出的琴谱、琵琶曲谱等。
“还挺多才多艺……”丁松言嘬了嘬牙花子,放下这本《白蛇传》,翻出了重新藏入书堆内的《秘传山海经》。
就着点亮的油灯,他很快找到了想要的描述:
“梼杌,虎形犬毛,人脸虎爪、獠牙虎尾,尾长一丈八尺,凶悍顽劣。食之化凶衍恶、主计辖诈、斗战不退、符应天地、逆知来事。”
“符应天地等于感天应地?来事是未来之事的意思?那‘逆知来事’确实很擅长术数之道……季妖女让我发誓,放我一命,是因为看到了未来某些场景?”丁松言对先前之事又有了新的猜测。
更让他惊奇的是“主计辖诈”特质:
“破妄,遮掩外表异状,骗人骗己骗天地,似乎都是这四个字的精妙应用,它和‘符应天地’结合,就是‘以己心印天心,以天心注人心’……
“确实如右阳兄所言,单纯使用特质太简单太粗暴了,不够精妙,我的那些特质每一个都有很大潜力去挖掘和发祥。
“等我从宵明宗的武学里掌握了各种基本功,可以试着创造一门门源于我特质的神功。
“这是自开武道,自成一家?”
想到这里,丁松言霍然兴奋,竟有些踌躇满志。
这真挺有意思的!
丁松言原本就是爱琢磨爱研究的人,创业成功后都想着要不要回象牙塔做点自身喜爱的研究,如今有个自开武道、百世留名的机会,他怎可能不激动难耐?
人生在世,被迫断网,除了吃喝玩乐,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最好是本身就很感兴趣的那种!
平静了下心情,丁松言又找到了真灵宗的传承:
“奢比尸,兽身,人面,犬耳,珥两青蛇。食之招神役鬼、师法自然、辅天佐地、精魂不灭。”
“嗯,‘无用神功’就是从‘招神役鬼’和‘精魂不灭’这两个特质延伸而来。”丁松言见识越多,越是觉得这本《秘传山海经》价值连城。
认真看了一阵,他藏好书册,拿起季寒衣手写的《白蛇传》,翻找出笔墨纸砚,走出西厢房,将手中之物都放到了方桌上。
拨了拨油灯芯,等光明亮不少后,丁松言坐了下来,提起毛笔,打算誊写一遍《白蛇传》。
他已经许诺要把话本卖给书会,让同行们都能讲,自要真真切切地做到,但若是把季妖女手写的这册卖出去,日后被季妖女撞见,持有者很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丁松言不愿连累他人,只好自己再辛苦这么一遭。
正好当学字、练字!
笔尖甫一落下,丁松言忽然就感觉和以往不一样了。
他仿佛看见了笔画最该落到哪个位置,知晓了每一画之间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再加上法境宗师层次的力道掌控、精细把握,他写出来的字浑然天成,虽无独特的美感,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增一分显胖,减一分偏瘦,左一点拥挤,右一点过斜。
“中正大方,不偏不倚。”丁松言写完一页,仔细打量了足足二十息,自我评价了一句。
他没想到书写之中也有“道”,而自身“衍道德”已化入神意,除了主动施为,还可被动触发。
“不愧是最古老的天帝。”丁松言不知第几次赞美起浑沌遗骸。
有了这么一出,他誊写得飞快,原本预计两个时辰能抄两回,最终写了足足五回,接近一半。
又一次听见打更之声后,丁松言未收拾桌子,只落了门闩,便躺回了床上。
他刚誊写《白蛇传》也是在等待,看师父是否会来找自己,带自己去见至人或大宗师,那又是一场考验。
如今已至深夜,此事尚未发生,丁松言觉得应当不会再发生了,故而睡得很安稳,一觉醒来已是清晨,外面有粪车抵达,喊着“收夜香咯”等话语。
望了眼空空荡荡的院落,丁松言又放松又有点感怀地提着净桶走了出去。
清理好自身,他弄了半簸箕煤炭,生了炉子,热起锅来。
然后,他从正屋橱柜里翻找出一个鸡蛋,轻巧敲碎,打入碗中。
他随即放了点细盐进去,用筷子把蛋黄打散,让它与蛋白融为一体。
做完这事,锅已热好,丁松言弄了一小勺猪脂进去,看着它飞快融化,滋滋作响。
紧接着,他把备好的蛋液倒入油中,用铁铲快速翻炒,弄成小块,浓浓的香味随之散逸而出。
丁松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悠然自得地将昨日中午留下的剩饭放进锅里,和已成小块的煎蛋炒成一体。
起锅之前,他奢侈地洒了把葱花进去,用青绿点缀起白与黄。
“卖相不错!”丁松言笑着自夸了一句。
他盛起碗蛋炒饭,弄了点咸菜,轻松惬意地在方桌另外一侧吃了起来。
虽说大菜不会,但他常年在外闯荡,做点简单吃食还是没问题的。
蛋香、饭香、葱香,皆是香气浓郁,似乎都化作实质的味觉,刺激起丁松言的口腔,这配合咸菜的开胃,让丁松言吃得异常满足。
“丁二哥!”许长安的身影出现于半开的院门口。
“吃过早饭了吗?”丁松言笑着问道。
“还没,等会随意买个馒头。”许长安用溜的姿态进了院子。
“锅里还有饭,你自己盛。”丁松言用下巴指了指那口铁锅。
许长安沉默着找出碗,盛上饭,坐至丁松言侧面,好几次张口欲言,可又不知该如何讲。
将最后一颗饭粒送入口中的丁松言看了他一眼,微笑问道:
“看见海捕文书了?”
“嗯。”许长安一脸犹在梦中的表情,“轻烟妹妹怎会是‘江湖绝色谱’里的季妖女……”
“这种倾国倾城的美人你以为会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丁松言才不管自己先前也未怀疑这点,该教育许长安的时候就得教育。
“也是。”许长安畏畏缩缩地看了丁二哥一眼,“丁叔,不,邱辰也死了,尸体在几十里外的江边找到了。”
还真是只活下来季妖女和便宜娘亲啊……季妖女第二个噩梦对应此事结局?丁松言一时有些怔住。
许长安忍不住问道:
“丁二哥,你是被他们虏来的?”
“往事不要再提,我做的蛋炒饭不香吗?”丁松言未有寻找前身亲朋故旧的想法。
他这人性子其实有点冷,善于交际、开朗热情那都是被现实捶打出来的。
“香。”许长安埋头刨起米饭。
过了一阵,他才望向丁松言:
“那你今日还去当康庙外说书吗?”
丁松言笑道:
“不去了,我已拜入宵明宗。”
许长安呆愣当场:
“何,何时?”
“昨日午后,宵明宗陶宗主见我天资不凡,头脑活络,特意收我为徒。”丁松言用浮夸的说法掩盖起事实的真相。
“你,你成宗主亲传弟子了?”许长安瞪大了双眼。
他发觉丁二哥真是见一次给自己一次惊吓。
和自身记忆中的那位已完全不一样。
“我还能骗你不成?”丁松言笑着反问。
许长安用“你真会骗我”的眼神看了他一下。
沉默几息后,许长安不好意思又饱含期待地说道:
“丁二哥,等到年底,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忙说说话,让我也能拜入宵明宗,做入门弟子就好?”
“你不是想成为大盗吗?宵明宗的功法怕是不适合。”丁松言想象不出郑朱曦郑师姐如此方正之人去做大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