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84节

  “为何不知?”

  谢子安低着脑袋,嗓音发颤地回答道:

  “那人从幽冥而来,直入西侧厢房,在那里休息,之后又从幽冥离去,我从未见过他,也不敢打探,只是每日按吩咐将饭食放在门口,他会找时机取走,稍后放回,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

  随意进出幽冥?这和右阳兄差不多了啊,也是鬼神?或者,功法特殊?丁松言忽然想起一事:

  按照师父的说法,季寒衣是在甄府神秘消失的,守在外围的那些捕快、兵卒、宵明宗弟子都未发现妖女的踪迹。

  嘶,季妖女不会是从幽冥之地离开甄府,离开定江的吧?丁松言有了这么一个猜测后,瞬间联想到了更多:

  当初季妖女是跟着我走过城余巷到丰水桥这条路几次,那时,幕后之人还在,事情并未时过境迁,季妖女又身具天心,有不小可能察觉异常,发现谢子安房屋内躲着那么一个人!

  还有,身具天心又法境圆满的她,在我借尸还魂时,究竟有没有看到点什么?这也是她放我一条生路的缘由之一?

  季妖女因此和幕后那些人做了接触,勾结在了一起,借他们的力量,从幽冥之地逃出了定江府?

  丁松言念头电转间,嘴上却紧迫问道:

  “谁吩咐你给那人准备一个房间,每日送去吃食?”

  “是更始道的焚世使者景非。”谢子安的鬼魂老老实实地说道。

  更始道,上九道之一……在宵明宗多日,丁松言对邪魔二十一道已有一定了解。

  更始道据说是从天下五大圣地的神农殿分裂出来的,传承了炎帝的《更始书》。

  他们不刻意做坏事,却非常极端,宣称只有一元复始,才能万象更新,改变绝地天通现状,走出末法时代,故而,他们致力于毁灭人世,毁灭每一个国家,平日是不作恶,但只要发力,就会带来一场劫难。

  这让丁松言想到了炎帝传承的描述之一:“更始万象”。

  而由于更始道武功练出的外表异状与神农殿、相关正派传承完全一样,官方较难分辨,常被他们混入城中。

  甄府之事背后还藏着另一个上九道?丁松言沉声说道:

  “你和更始道的焚世使者景非是何关系?”

  与此同时,旁听的郑朱曦提醒了丁松言一句:

  “更始道的道主无玄真人是左道四位至人之一。”

  果然有至人卷入……丁松言一边思考郑朱曦的话语,一边听着谢子安回答:

  “我是走镖的,和三山五岳的盗匪、妖人都有些联系。押送镖物时,能凭招牌、交情或交买路钱过去的,我们都尽量不动手,若每次都硬闯,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

  “就这样,我认识了景非,时不时会帮他做些事,换点好处。”

  “景非吩咐你时,还有说什么吗?”丁松言追问道。

  “没有。”谢子安的残魂在不断稀薄。

  丁松言想了下又道:

  “那段时日,你可有察觉到或出现过什么异常?”

  谢子安的残魂沉默几息后道:

  “那段时日,我时常梦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说不出来。”

  “你学来听听。”丁松言和郑朱曦都变得很是专注。

  谢子安回想了一下,张开染上幽绿的嘴巴道:

  “是这样的声音,像,对,像鸟叫……”

  顿了顿,这残魂发出了一声不够清脆也不够悦耳的鸟鸣:

  “呖!”

第八十九章 三种可能

  “呖!”

  听到谢子安残魂模仿出的声音,丁松言霍然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类似的鸟鸣声,他听过!

  他徘徊游荡于幽冥之地时,浑浑噩噩无有知觉,只对周围环境有些许印象,后来就是听到这样的鸟鸣声,才逐渐找回点思绪,并追着声音的来源,一步步回到人世,借尸还魂!

  当时,他醒来后还听见破庙外有类似的鸟鸣,因此下意识认为自己是被外界的声音“唤醒”,如今想来,阴曹地府的鸟鸣和现世庙外的鸟鸣恐怕并不等同,前者应当是在引领他走出幽冥之地!

  那鸟鸣声是寄居在谢子安家的神秘人发出的?

  丁松言思绪起伏,一时难以遏制,以至于中断了对谢子安残魂的追问,郑朱曦虽也短暂失神,但主要在思索涉及阴曹地府的鸟鸣声究竟源自哪门哪派。

  眼见谢子安的残魂愈发稀薄,丁松言收敛住混乱纷涌的念头,沉声问道:

  “除此之外,还有何异常?”

  谢子安的残魂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没了。”

  丁松言略作思索,转而问道:

  “那段时日,你可在你家附近看到过一个尚未及笄的绝色少女?”

  “有,她年纪虽幼,却清新灵秀,让我印象很深。”谢子安的残魂瑟瑟发抖地说道,“我只见过她一次,她从我门口经过,前往丰水桥。”

  季妖女果然有所察觉……嗯,她往常出门都会戴帷帽,那日那时为何没戴?丁松言暗自颔首道:

  “你和更始道的焚世使者景非是如何联络的?”

  若有联络方法,且确定景非不是大宗师,那可以邀请师父、门内宗师一块围剿他,将他擒下。

  谢子安的残魂摇头说道:

  “都是他来找我,我不知该去哪找他。”

  还挺谨慎……丁松言略感失望地问道:

  “你最后一次见到景非是什么时候?”

  “是六月二十七日,他给了我剩下的一半报酬,五百两银子。”谢子安的残魂未做隐瞒,也没法隐瞒。

  严师父遭阴雷灭魂的第二日……丁松言顺着这件事情又问:

  “住在你西厢房的那人是何时彻底离开的?”

  “六月二十六日深夜,他未回来,之后再没出现过……”谢子安的残魂表情愈发痛苦,透明染绿的身体逐渐崩解。

  以他大衍境有成的实力,死后的阴魂本该徘徊游荡几年十几年才彻底消失,若机缘巧合,还可能化为厉鬼,长久存在,但在“镇妖祛邪”之下,他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便完全魂飞魄散。

  听见阴魂最后哀嚎的郑朱曦侧过头来,思索着对丁松言说:

  “更始道并无通幽冥之能。”

  确实,更始道的根本功法是更始万象……我记得炎帝的描述是“净阴邪、辨万物、帝南执夏、更始万象、火德天地”,相应传承只可能消融阴魂,焚尽地府,不会成为黄泉引路人……就算更始道有搜罗涉及幽冥的功法,应当也做不到让我还阳和借阴雷灭严长青的程度,那样的武功或者巫术必然源自对应的顶尖势力……丁松言“嗯”了一声道:

  “此地寄居的那人与更始道并无直接关系?更始道只是提供了一些辅助?

  “这事还挺复杂,牵涉众多啊。”

  感觉像是邪魔二十一道的其中几道在联合行动……

  “自当如此,这涉及那么大的秘密。”郑朱曦不觉有异。

  那关系失落昆仑的下落和天帝行宫的秘宝,即使邪魔二十一道全都有卷入,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丁松言往门口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地说道:

  “寄居在这里的那人和引动阴雷、泯灭严长青残魂的那位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呃……”郑朱曦晶莹的眼眸内尽是诧异之色。

  不是一个人?

  丁松言缓慢说道:

  “引动阴雷的那位,师父认为至少是天人境的大宗师,而大宗师能掩饰自身的外表异状,略作易容,就能自然出入府城,不会被谁认出。

  “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藏入河里、湖里或者海里,大宗师都能混入普通人之中了,为何还要神神秘秘,非得寄居于谢子安的家中?

  “师姐,你想想,若有异常的地方是一处客栈,册簿登记的又很简单,甚至有所疏漏,我们能查得出来是哪个‘普通人’存在问题吗?能查得出来是更始道安排的吗?”

  “对。”郑朱曦微皱眉头,“两拨人?”

  若非是两拨人,她难以理解为何有了阴雷灭魂那位,还要再派一个类似之人躲到谢子安家里。

  倒也未必,或许阴雷灭魂那位的功法难以充当黄泉引路人,无法将我带出幽冥之地,而附带鸟鸣声的那人又境界不够,没可能远远引动阴雷,不露痕迹地湮灭严长青的残魂……嗯,即使是一拨人,也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势力,类似季妖女和邱辰、李彘的关系?丁松言抬手摸了摸下巴:

  “不好说,可能是两拨人,也可能是一伙的,师姐你想想我那来自五湖四海的‘家人’。”

  他这么一举例,郑朱曦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

  这少女只剩些许疑惑:

  “那为何要派一位境界不够的人来,躲到谢子安家中?他们势力没有大宗师吗?或者,那也是被逐出师门的人,被网罗来参与此事?”

  “都有可能。”丁松言转而探讨道,“师姐,能通幽冥之地又涉及鸟类神怪异兽的功法有哪些?”

  他自己有想到《秘传山海经》上的部分内容,打算看看师姐有无更多的猜测。

  郑朱曦灵动的眼眸微转,边回想刚才思索的结果,边说道:

  “如果限定鸣叫声是‘呖’,或接近‘呖’,那真的不多,我只能想到三种传承:

  “一是鸱鸟,三危派有对应的功法《幽都安魂经》和《忘忧图》;

  “二是三青鸟,相应传承主要在无常教,《青鸟探看法》和《无常经》,嗯,还有两个门派,通天宗和幽鸟派,也自称源于三青鸟,修炼的是‘通天入幽神功’,但他们都没有大宗师,名声只在封国、甘国流传,我知晓得不多;

  “三是九凤,又名鬼车,邪魔二十一道里上九道之一的幽都门就源于祂,有《幽都九法》和《血灾神功》,幽都门的掌门周楚秦亦是左道四大至人之一。”

  听着郑朱曦的话语,丁松言脑海内浮现出了《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

  “九凤:有神九首,人面鸟身,食之覆幽冥、收魂气、司九狱、主阴火、滴血成灾;

  “三青鸟:赤首,黑目,青身,食之通天地、接阴冥、勾魂摄魄、黄泉不沉;

  “鸱鸟:一首三身,其状如鸮,食之消过往、御阴风、安魂守魄、导引幽冥。”

  从特质描述看,都有可能……幽都门是上九道之一,还有至人坐镇;无常教是天下九大教之一;三危派亦是有大宗师的顶尖势力,在封国……丁松言思来想去,难以排除任何一个。

  “鸣叫像鸟,但未必是鸟。”郑朱曦提醒了丁松言一句。

  丁松言也没法把《秘传山海经》倒背如流,连每一种神怪异兽的叫声都记得清清楚楚,只好点头道:

  “等回了山门再翻看下典籍。”

  见师弟不再有别的问题,郑朱曦又说道:

  “景非应当是一品的‘通神’宗师,九狱榜里位列第七狱‘恶神狱’。”

  说着,这少女将目光投向就死在自己身旁的谢子安,谨慎问道:

  “如实上报衙门?”

  在甄府之事里,她受到过教训,虽然觉得今日之事似乎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但还是下意识征询起师弟的意见。

  他脑子活络,善于变通,当能查漏补缺!

  丁松言将整件事情捋了一遍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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