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映入他眼帘的还是那把带着剑鞘的长剑,它悬停在之前的位置,似乎一直未动过。
他反应没跟上?我弄巧成拙了?谢风潮顾不得多想,脚踝猛然一扭,跟着一踩,身体险之又险地随风“飘荡”开来。
他呜地绕着丁松言转了半圈,急速奔到了对方的右侧。
既然你反应不及,那我就趁势而为!
谢风潮如凌厉劲风般刮过,那右掌随着身体的前扑终于劈了出去,再难撤回。
只是瞬息,他胸口一痛,已被什么东西抵住,整个人不由得顿了下来,他劈落的右掌因距离过远,亦未能击中目标。
谢风潮本能地低下脑袋,看见那把带鞘的长剑不知何时已转了过来,抵在自己身前。
他主动撞上了丁松言的剑尖。
谢风潮茫然看着,似乎还未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输,还勉强可以理解。
可这种输法未免过于离谱……
随着带鞘长剑收回,谢风潮略有丹凤之感的眼睛上移,看见了那宵明宗弟子的笑脸:
“谢公子,你每次改变位置时都会下意识沉肩,哪侧肩膀下沉就会移向哪侧,除了第一剑是侥幸,后面两剑我只是在守株待兔而已。”
丁松言语气平和地将对方的习惯问题点了出来,这既是全了切磋之意,也是让对方相信自己是靠眼光靠判断才赢下这次比试,不会去想隐瞒实力的可能。
不过,丁松言这次确实是以类似方法获胜,哪怕第一剑,他也不是侥幸,依靠的亦非暗藏虚空的浑沌之境,他是注意到,谢风潮展开身法时,视线落在了自己左肩,因此有所判断。
这带点赌的成分,可当前只是切磋,人境的武者输给早早便名声在外的大衍境高手,有什么好丢脸的?
随着“烛夜七剑”练到小成,丁松言在眼光与判断上,比起一个多月前来府城时,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听完他的话语,谢风潮一下摆脱了迷茫。
他顾不得回礼致意,认真回想起了自己练武以来的种种画面,过了一阵,他终于确定对方所言是对的,自己有这个习惯!
他觉得,自家长辈是对这身法太过熟悉,更注重其他细节,平日里又以喂招为主,故而才未曾关注到这方面的问题。
而他与友人的切磋,行走江湖时的搏杀,要么对方被身法之快震慑,难以跟上,要么他动用了强力暗器,身法游走只是其次,皆未让这个毛病暴露出来,一直到今日才被人点出。
“多谢告知。”谢风潮回过神来,郑重对丁松言行了一礼。
丁松言笑了笑道:
“还有,谢公子,你想攻敌人哪里,看一眼就行了,不要一直注意,对方会察觉到的,若我是你,会故意看别的位置以误导对方。”
谢风潮怔了一下:
对,这也是我的坏毛病!
这就是外出游历的意义啊,在家里,彼此太熟悉了,反倒容易知见障!
想到这里,他完全改变了对面前宵明宗弟子的看法,觉得这人诚恳坦然,平和谦逊,让人一见如故。
不过,只是炼窍大成,就有这样的眼光与胆气吗?他武道天赋当真不凡,宵明宗藏龙卧虎啊……谢风潮惊叹之余,和丁松言互报了姓名,算是正式认识了。
这时,他看见一道高挑苗条的人影从县衙内走了出来,身着黑色劲装,步履轻盈,容貌明丽,眼眸内仿佛藏着一片星空,顾盼间熠熠生辉。
这姿容,这气质,莫非是郑朱曦?谢风潮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丁松言迎了上去,笑着招呼道:
“师姐,来得正巧,我刚结识了谢风潮谢公子。”
他随即对谢风潮介绍道:
“我师姐郑朱曦,平日里会代师父指导我剑法。”
同一个师父的师姐……之前并未听闻陶问书有这么一个小徒弟,应当是刚收没多久,不超过一年……谢风潮和郑朱曦各自行礼,寒暄了几句。
目送这对师姐弟离开后,谢风潮回味起丁松言对郑朱曦的态度,再联想到郑朱曦那一连串战绩,心中顿时升起后怕之情:
“郑朱曦指点出来的小师弟都有如此眼光与见识,更何况她本人?
“境界上她也更高,那一串事迹看来都无夸大之处!
“她的剑法,嘶,当更为恐怖,幸亏我听闻羿叔建议,未直接挑战她。
“若她不夭折,日后江湖必有她一席之地……”
…………
离了县衙,郑朱曦回头望了眼道:
“你刚和谢公子切磋过?感觉怎样?”
“师姐你也想和他切磋?”丁松言笑着问道。
“难得遇上年少有名、武功特殊的同辈武者,我最近又剑法大进,肯定想切磋一下。”郑朱曦坦然直言,未掩饰自身的少年心性与意气,“我刚听闻那谢风潮有五大独门暗器,出必杀人,相当厉害。”
丁松言想了下道:
“若他不用五大独门暗器,师姐你胜他的希望不小。”
这是往低了说,免得郑朱曦骄傲轻敌。
“那我等着他来挑战,既然他要留在定江府几个月,那必会有这么一日。”郑朱曦觉得自己不能失了礼数,想让谢风潮先熟悉熟悉宵明宗功法。
说着,这少女瞄了眼街道,疑惑开口:
“不是去宝平巷吗?这是往城东的路。”
“顺路去天阳会馆和德宝楼,看看有没有我的信。”丁松言觉得算算时日,小青姑娘的回信也该到了,既然鸿信商号那里没有,那就去天阳会馆问问。
郑朱曦早知天女派苏家和真灵宗都清楚昆仑那事,不认为书信往来有什么问题。
她跟着丁松言,一路走到了城东的当康庙,路上逐渐多起认识丁松言,会和他打招呼的人。
丁松言轻松惬意地一一做着回应,享受起市井生活的滋味。
路过当康庙时,他突然怔了一下,顿住了脚步。
见郑朱曦投来疑惑的目光,丁松言笑了笑道:
“师姐,我先去当康庙上香还个愿。”
他先前在当康庙上过香,许过愿,祈求自己能摆脱困境,逃出生天,如今既然无恙,那是该还下愿,他之前都忘了这茬,如今看到庙宇才记起。
第九十六章 广撒网
“还愿?”郑朱曦有些诧异。
她印象中的丁师弟是那种过庙不入、遇神不拜的人。
丁松言回忆起往事,有点感慨地解释道:
“当时我被严长青控制着,他先让我到码头隐蔽地看望天门岛三次,第二日又让我去当康庙,代他上三柱香,然后再去乱葬岗转转,这些都是故布疑阵,分散暗中窥探者的注意,实际上,他只需要我买一把匕首,带在身上。
“师姐你也知我那时的处境,想报官,转头就会忘掉,想做些什么,一旦越过某条线,立刻就会陷入茫然,我拼尽全力,折腾不休,好不容易弄出一些动静,为的都是引来你们的关注,让你们自己能发现问题。
“你说,这样的我,在当康庙上香时,怎会不顺便许个愿,祈求一下?如今看来,似乎还是有些效果的,至少摆脱了那种困境。”
郑朱曦安静地听着,心中颇有感触。
在她印象里,丁松言先前很少讲身在“丁家”时的情绪,只会用白描的方式还原发生过的事情,刚才,他初次说了点困境状态,语气虽云淡风轻,透着一股时过境迁、早已放下的味道,却让人莫名感觉到了他挣扎求生时的压抑、痛苦、绝望和不甘。
师弟那会真不容易啊……郑朱曦由衷感慨了一句。
她虽知晓大致过程,可作为旁观者,若丁松言自己不讲,她很难真切地体会到如此浓厚的诸多情绪。
她觉得要是易位而处,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困境,自身虽然不至于彻底崩溃,但也很难折腾出如此多事来自救。
“是该还愿。”郑朱曦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语调轻快了一些,似乎想以此让师弟的心情舒缓下来:
“当康庙香火旺盛,当康又有瑞祥加身的特质,若诚心祈求,是可能得点福缘的。”
“不管有没有,都得还个愿。”丁松言笑着走入了黄墙褐瓦的当康庙。
望着那尊巨大的猪形神像,他买来三炷香,就着炉火点燃,闭上眼睛,认认真真拜了三下。
这个过程中,他默默感谢了先前的庇佑,说自己是信男,特来还愿。
丁松言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有张形似八戒的脸孔出现于面前。
这是腹部在褐色长袍下有所凸起的庙祝。
庙祝宽厚温和地笑道:
“这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还愿?”
他这么一笑,嘴巴侧面的两颗偏长尖利牙齿便露了出来。
“还愿。”丁松言未有隐瞒。
庙祝的笑容更明显了:
“当下正有一个还愿的机会。”
“此言何解?”旁边的郑朱曦疑惑问道。
她来往府城已不知多少次,到当康庙也游玩过多回,从未见庙祝说类似之话。
“是老夫有事想请两位帮忙,这也是当康神主于冥冥中的指引。”庙祝笑容不变地解释道。
当康庙向来被视为人教或是人道的一支,而人教并无实际教义经文,也没有完整的体系,凡有助于人世、人族,又非道非佛者,皆可算入人教,灶王教亦然。
丁松言也疑惑了,笑着问道:
“为何是我们?”
还真有当康神主不成?都绝地天通了!
那庙祝收敛住笑容,叹了口气道:
“我们当康庙一向信奉‘让四海黎民皆饱腹才是大道’这句话,老夫这些年在定江府劝课农桑,祈穰传术,也积了不少福份,刚看到两位施主,便知晓是我的福缘来了,当能帮得上忙。
“哎,我们当康庙重术重德不重武,许多事情靠自身难以去做。”
偏术法的顶尖势力啊……丁松言许久前就记过《秘传山海经》对应的内容,此时很自然就回想了起来:
“当康,其状如豚而有牙,其鸣自叫,其瑞祥加身、地母亲厚、木皇恩赏、见者天下大穰。”
地母是后土,木皇为青帝的别称。
想到当康庙为定江府岁岁大穰做出了不少贡献,自己因此能吃得饱饭,而“让四海黎民皆饱腹才是大道”这句话值得浮一大白,丁松言略作思忖道:
“前辈想让我们帮什么忙?”
那庙祝一下变得愁眉苦脸,福相不在:
“老夫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想请两位帮忙找回。”
“为何不报官?”郑朱曦本能问道。
庙祝再次叹气:
“前日丢的,当时就报了官,可到今日还无进展,老夫心里焦急,特意消耗积攒的福分以求福缘,终让我遇到了两位。”
“难怪今日未见到薛捕头和李捕快他们。”郑朱曦恍然大悟。
丁松言直截了当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