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先生的意思,是让咱们趁着这个机会,把租界往外扩一扩。”
侯镇岳眉头紧锁:“洋人那边呢?”
“洋人也不傻。”李景林又蘸茶水,在另一侧点几个点,“教会的人最近活动得厉害,怕是也听到风声,想在武圣倒台之前,把教会的势力往华界铺一铺。”
“一个镇异司,牵动多少人的心思。”侯镇岳端起茶盏,茶汤已然凉透。
“武圣在时,大家都不敢动。如今武圣出了岔子,这华界的天,怕是要变了。”
李景林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侯兄,你替山本先生办事这么多年,应当明白,乱世里头,站对了队,比什么都重要。”
侯镇岳放下茶盏,沉默良久。
“那小子的事……”他缓缓开口。
“照办。”李景林打断他,语气干脆,“那人杀了我小舅子,稽查局护着他,我正愁找不到机会动手。如今趁着这股风,先拿他开刀,也算给稽查局一个下马威。”
侯镇岳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不等了。”
“我已经安排八个枪手,都是跟过我多年的老人,手里见过血的。”李景林起身,整了整衣襟,“明天就能到位。到时候你这边一声令下,他们便动手。”
侯镇岳也站起,冲他拱手:“有劳李兄。”
李景林走到门口,忽而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侯兄,武圣的事,眼下还是机密。山本先生那边只告诉几个人,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
“我省得.....”
话音未落,头顶猛然炸开一声巨响——
“轰隆——”
不是雷声。
是实实在在的重物砸穿屋顶的声响。
瓦片在那一瞬间碎裂成千百块,带着木屑和灰土倾泻而下。
整间雅间的顶棚在眨眼间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的木板上还挂着撕裂的糊墙纸。
灰尘腾起如浓雾。
塌下来的东西砸穿了顶棚,又砸穿了二层隔板,带着一路破碎的木板和横梁,轰然撞进这间茶室。
地面猛地一震,紫檀小桌上的茶具跳起来又落下,青瓷茶盏滚落榻榻米,碎成几瓣。
侯镇岳本能的向后一撤,后背撞上墙壁。
李景林半蹲在地,右手已经摸进马褂内侧。
灰尘弥漫中,他们看清了砸穿屋顶的东西......
? 第一百六十九章 爆炸
一个闪着微弱紫光的大圆球。
“老爷,!”
“李爷!”
冲进来的是侯家的管事侯安,身后还跟着几名青帮的好手。
一伙人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向了大坑内的圆球。
侯安谨慎的走上前去,正要弯腰查看。
“慢着。”
李景林忽然出声,鼻子微微抽动,眉头皱了起来,“你们闻到了没有?”
侯镇岳也嗅到了。
空气中,在那股灰尘的土腥味和沉香的烟气之下,隐隐约约多了一丝异味。
很淡,像是烧焦的棉线,又像是过年时孩子们玩的炮仗燃放后的气味。
引线。
是引线点燃的味道。
侯镇岳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圆球.......
“轰隆~~~”
——————
明石路边,扮成老太婆模样的陈墨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珠倒映着远处侯家大宅的轮廓。
侯家是这一片最大的宅院,青砖高墙,门口还挂着日本商社的牌子。
今晚的侯家大门上贴着挽联,白布从门楣一直垂到地面。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灯还亮着。
陈墨站在路边的树下,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三。”
“二。”
“一。”
“轰隆——”
大地猛地一颤。
陈墨脚边的碎石蹦跳起来,路灯的玻璃罩哗啦啦碎一地。
远处侯家大宅的方向,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掀了一把。
砖瓦飞散,梁柱断裂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贴着白纸挽联的朱漆大门被气浪拍飞,门板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砸在路边的轿车上。
车顶凹下去一大块,警报器尖啸着响了起来。
巨大的橘红色火球从侯宅正中拔地而起,裹挟着浓烈的黑烟,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火球足有两三丈宽,边缘翻涌着炽热的火焰,所过之处,青砖碎成齑粉,木材瞬间炭化崩解。
灵堂里的白幔挽联,连同那口黑漆棺材,统统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寻常的黑火药不该有这么大的威力,但里头被陈墨加注了太阴之气。
他先前实验过了,那真气不改变火焰的颜色,不添任何花哨的动静,只是让火药的力量翻倍,炸得比寻常火药猛烈得多。
巨响发出之后,紧随其后的就是冲击波。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裹挟着灰烬碎屑向四面八方横扫。
侯宅的院墙像纸糊的一样向外倾倒,隔壁几间日本商社的玻璃窗全部震碎。
街坊们从屋里跑出来,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几个日本女人裹着和服,在街边哭嚎。
陈墨眯起眼睛。
那团黑烟里,碎砖烂瓦被抛上天空,又像雨点般砸落下来。
火球已经升到了三四丈高,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天去,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狰狞。
租界里的警报声终于响了起来,尖锐刺耳。
远处有日本巡捕吹着哨子快速跑向这边,还有人用日语喊着什么。
巡捕从她身边跑过,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日语,直奔侯宅方向去了。
陈墨站在原地没动,一个佝偻的老太婆,站在路边看热闹,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慢慢的沿着明石路往外走。
没有走快。
在爆炸面前吓得腿软,走不利索才是正常的。
走得太快太稳,反倒惹眼。
身后,侯宅的方向还在传来零零星星的闷响,夹杂着砖瓦继续坍塌的哗啦声。
火光映红了半条街,浓烟翻滚着升上去。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巡捕房的人不足为惧,但他们身后还有领事馆,领事馆背后有一群实力不明的阴阳师。
这么大的爆炸,动静传出去三五里地都听得见,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
他在侯家蹲了两天,见过两次黑色轿车在深夜驶入侯宅,车上下来的人穿的不是西装也不是军装,而是古怪的宽袍大袖。
侯镇岳亲自到门口迎接,弯腰的弧度比任何人还大。
陈墨在计算,那群阴阳师从爆炸响起后,赶到现场的时间。
等走到九分钟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界碑了。
那块半人高的石桩子立在路边,上面刻着日本租界四个字。
出了界碑,就到了华界的区域。
突然,陈墨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向虚空中某个方位。
夜空里,侯宅上方的浓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有什么东西从那片黑暗里挤了出来。
先是一个头颅。
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头颅,光是那一颗头就有马车大小。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青绿色的,在夜空中无声燃烧。
然后是第二个头颅。
第三个。
。。。。。
八颗脑袋,每颗都一模一样,暗红的鳞片在月色中泛着冷光,八呈扇形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
庞大覆满鳞片的蛇身盘踞在侯宅上空。
蛇尾在夜风中缓缓摆动,有水桶粗细,尾尖上生着倒钩般的骨刺。
八岐大蛇。
日本神话中凶兽的投影,不知被谁用何种术法从天幕上拽了下来,悬在日租界的夜空之中。
八颗头颅齐齐张开嘴,无声咆哮。
巨大的威压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街上的普通人已经跪了一地,有人在磕头,有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子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