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觉得陈墨这么欺负人,自己在一旁看着也有些过意不去。
“陈队,要不我带他去?”方映霞的语气有些犹豫,“他对辖区不太熟,两个人一起也安全些。”
陈墨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僵在位子上的钱满堂,无奈的叹口气。
方映霞这人就是心太软。
“行吧,”他点点头,见赵守信也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你把赵守信也带上吧。”
方映霞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到钱满堂跟前,低声说了句“走吧”。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陈墨一眼,到底还是站起来,跟着方映霞和赵守信出了门。
见三人出了门,陈墨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落在柳如烟手边那份摊开的报纸上。
“小柳啊,把你桌上那份报纸给我看看。”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把报纸递过来的时候还在笑,“是,陈队您老人家还真会使唤人。”
陈墨没接话,接过报纸抖开,目光落在了头版的位置。
粗黑的标题赫然在目。
《日租界侯家惨案:满门被炸,青帮堂主亦遭殃》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仔细看了下去。
“昨日凌晨,日租界侯宅突发剧烈爆炸。据悉,侯家近年来生意兴隆,疑因得罪仇家招致灭门之祸。侯家上下二十口人,连同当日上门祭拜的青帮部长李景林及其随从三人,共计二十三遇难,另有百名伤者送医……”
陈墨的目光在青帮部长李景林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往下看。
“……青帮大佬顾汝章闻讯震怒,公开表示血债血偿,誓要为李部长讨回公道。租界工部局已介入调查,目前尚无组织宣布对此次爆炸负责……”
报纸上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爆炸后的废墟,几辆人力车停在旁边,影影绰绰的人影围了一圈。
陈墨把报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侯家。
日租界。
青帮。
他端起赵守信泡的那杯茶,又抿了一口。
茶叶不怎么样,但小伙子有心。
——————
侯家废墟内,清晨的日光从残破的屋顶缺口漏进来,照得灰尘在空中缓慢浮动。
侯家宅院原本是三进三出的气派格局,如今只剩几堵歪斜的墙和满地的碎砖瓦砾。
空气里依旧弥漫浓浓的焦糊味。
青帮龙头顾汝章站在废墟中央,靴底碾过一片焦黑的木梁。
他今年四十五,看着却像三十五六,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鬓角修剪得极干净。
一身剪裁考究的烟灰色西装三件套,口袋处叠着一方素白手帕。
他背着手,面无表情的环顾四周。
二十三条人命。
其中一条,是他青帮的部长。
“老李怎么会在侯家?”顾汝章终于开口。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回龙头,李部长跟侯家老爷子有些交情,前阵子侯家老爷子过寿,李部长还来送过礼。昨儿个是侯家老二意外去世,李部长过来祭拜,说是顺便谈个事。”
“什么事?”
先前那精瘦汉子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龙头,属下听到些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部长这两日心情不大好,底下人说是跟他小舅子有关,他小舅子前阵子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收拾了。”
“收拾他的人好像是稽查局的,您最近不是让帮里人不许主动惹事,估计李部长是想让侯家人动手。”
顾汝章的脸色微微一动,“老李的小舅子?”
“是。”
精瘦汉子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就是那个……之前惹过麻烦的。龙头您还记得吧?上回要不是您发了话,他就被人扔进黄浦江了。”
顾汝章当然记得。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仗着姐夫的身份,在租界里横行霸道。
上回喝醉了酒,在百乐门门口跟人起冲突,指着人家鼻子骂了半条街。
事后才知道,那人是南京方面一位要员的公子。
要不是顾汝章亲自出面摆平,李景林那小舅子早就沉到吴淞口喂鱼了。
“谁动的手?”顾汝章问,语气平淡。
精瘦汉子犹豫了一下,凑近两步,“稽查局的人,具体动手的……是个叫陈墨的。”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凝种方法
三队办公室,柳如烟把报纸推到陈墨面前,手指点了点顾汝章那张模糊的照片。
“顾汝章这人,在津市可不是小人物,你打听他干嘛?”
“问问也不行?”
陈墨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青帮在津市扎根三十多年,从上到下,帮众、徒子徒孙、外围那些讨生活的青皮,全算上……”她回忆道,“应该有上万人,只多不少。”
“我就听长辈讲过,说是不算那些临时挂靠的,光是能叫得上字号的,就不下三千。”
陈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他想的要多啊
“而且,青帮现在在津市,已经不是单纯帮会那么简单了。”
“怎么说?”
“顾汝章这个人,可不仅是青帮的龙头,还是东洋人的座上宾。”
“三井洋行的顾问,东亚同文会的理事。”
“每年往东洋跑三四趟,跟大阪、长崎的几家和字头都有生意往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东洋人给他撑腰?”陈墨皱着眉头问。
柳如烟和方映霞对视了一眼。
“不是撑腰,”柳如烟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合伙。”
“顾汝章能在津市坐这么稳,靠的不光是手底下那些打手。咱们津市议会总共十三个席位,有五个议员跟他称兄道弟。”
“警察局的副局长,是他儿女亲家,去年副局长家办喜事,顾汝章亲自去的,在主席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租界工部局的董事,”柳如烟竖起两根手指,“有两个是他拜把子兄弟。一个管工部局的财务预算,一个管租界的巡捕房。”
陈墨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报纸,目光停在顾汝章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照片拍得不清楚,只能看出一个穿西装的人影,站在某个什么场合里,周围围了一圈人。
“上万人,五个议员,一个副局长,两个董事,再加上东洋人。”
“这是把半个津市都攥在手里了。”
杯壁已经凉透,陈墨抿了一口,茶水的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侯家虽然死光了,但青帮的那个李部长也死了。
如果这根线最后牵到顾汝章身上,那就连根拔。
可现在听下来,这根线的实力,比他想的要粗得多。
粗到整个津市的地基都跟着它在晃。
斩草除根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沉到心底。
不是不敢。
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拔不动啊。
“实力,还是实力。”
陈墨回到自己座位上,看着桌子陷入沉思,心里涌出一股紧迫感。
这几日跟侯家浪费许多时间,有点耽误练气的进度了。
可是凝真种这一步,光靠苦练远远不够。
这一步需要的不是真气多寡,而是对天地灵机的感应。
要把散在全身六处阴窍中的太阴之气凝成一粒种子,种在丹田里,往后才能生根发芽,踏入凝煞境。
他现在卡在这里,就是感应那一关过不去。
“陈队?”柳如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想什么呢,脸色这么沉。”
陈墨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想点事情。”
柳如烟狐疑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陈墨把茶杯放下,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这是他打坐前的预备姿势。
在办公室当然不能真的盘腿闭眼,但调匀呼吸,收敛心神,还是做得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气息下沉,意识内收。
丹田处的太阴之气已经浓缩成一团了,是这段时间打坐吐纳攒下来的家当。
太阴之气属水,性阴寒,走的是任脉,入丹田后便沉在底下,不似阳气那般浮腾躁动。
他的真气沉得很,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可问题是,它不肯凝啊。
陈墨用意念轻轻拨了一下真气,像用手指去戳一团稠密的浆糊。
真气晃了晃,边缘荡出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他试着往内压缩,丹田里立刻传来一阵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