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川皱着眉头,又裁了一个纸人,重重新点了血。
这一次纸人连动都没动。
“奇怪了。”
他推开房门,柳姨还坐在门槛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他的脸色,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川?”
“去找人。”陈大川的声音很平静,“你去报官,我去津市找陈墨,看他有没有办法。”
“圆圆她.....”
“别问了。”陈大川打断她,声音忽然哑了,“去找人。”
柳姨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的出了门。
陈大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马上就要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大步流星朝码头走去。
……
城北,破土地庙。
这座庙早就断了香火,屋顶塌了半边,土地爷的泥像歪歪斜斜的坐在供桌上。
脸上刷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泥胎裂纹,嘴角却还翘着,像是在笑。
供桌底下塞着几床破棉被,墙角堆着一堆烂菜叶子和碎骨头,地上铺着稻草。
庙里窝着五六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瞧着十五六,最小的也就十岁出头。
衣裳破烂,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头发打结成一缕一缕的。
一个瘦高个的男孩蹲在门槛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嘿,你们看,那是不是圆圆他爹?”
几个脑袋凑过来,顺着门缝往外看。
街上,陈大川正从巷子里出来,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就是他。”一个圆脸的男孩缩回脑袋,嗤了一声,“找了一整天了,还没找着呢。”
“找什么找,找不着的。”
蹲在最里头的一个女孩开口了。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瘦得颧骨突出,手里攥着一块干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确定没人看见?”瘦高个问她。
“确定。”
女孩咽下馒头,舔了舔嘴唇,“我走的都是小巷子,那条街上连个鬼都没有。我跟她说去找野猫窝,她就跟着走了。”
“傻得很,就跟她玩了几天,我说什么她都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卖了多少?”圆脸男孩问。
“两块大洋。”
女孩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那个羊倌说了,这种货色不值大价钱,顶多给两块。”
“两块也不少了。”
瘦高个接过银元,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看了看上面的牙印,满意的点点头,“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下次再有这样的,”女孩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去谈价钱,不经过中间人了。中间人抽得太狠,一块大洋要抽走两成。”
“还有下次?”最小的那个男孩缩在被子里,声音怯怯的。
“怎么没有?”女孩瞥了他一眼,“这城里头的傻丫头多的是,骗一个少一个,你不想吃饭了?”
小男孩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有害怕,有不安,但更多的是顺从。
他已经学会不问了。
“咱们那些老乡都回去了。”
圆脸男孩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就剩咱们几个没走,你说咱们算不算临河县的人了?”
“算个屁。”
瘦高个啐了一口,“咱们是哪儿的人都不是,老家回不去,这儿也不认咱们。”
他把银元收进怀里拍了拍,“得自己养活自己,靠谁都不如靠这个。”
几个人的目光跟着那两块银元走了一圈,又回到女孩身上。
“你胆子倒是大,”瘦高个看着女孩,“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发现了又怎样?”
女孩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大不了跑到津市那边去。”
她说完,踢了一脚地上的破碗。
碗翻了,里面几枚铜板滚出来,在石板上转了几圈,叮叮当当的停下来。
“明天我去城南转转,听说那边有几个丫头,管得不严,好下手。”
她弯腰把铜板一枚一枚捡起来揣进兜里,“你们几个别闲着,该踩点的踩点,该盯梢的盯梢。”
“再弄几票,咱们换个好点的地方住,这破庙下雨天漏得厉害。”
圆脸男孩“啧”了一声,“你可真狠。”
女孩没理他,走到供桌前,从底下扯出一条破毯子裹在身上,靠着墙根坐了下来。
“早点睡,”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
庙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暮色彻底黑了,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土地爷泥像的脸上。
那张掉了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嘴角翘着,眼睛却斜着,斜向庙里这几个蜷缩在墙根的孩子,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 第一百八十四章 憋屈(日常)
稽查局后院,方映霞帮圆圆上好药,她就沉沉的睡去了。
小丫头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仍是紧紧蹙着,怎么都舒展不开。
陈墨轻轻给圆圆盖好毯子,捏住她的小手,不动声色的探出一道太阴之气。
过了几息,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受了点惊吓,其他并没有什么不妥。
现在想来,刚才一直往自己怀里钻的那头小羊,应该就是这丫头。
今天幸好方映霞多管了这个闲事,不然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三个羊倌已经招了,长乐帮只是个中间商,后面真正的买家,其实就是西开教堂的人。
至于对方买这些人回去要干嘛,羊倌也不清楚。
可惜,现在奈何不了对方......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点急。
帘子被掀开,一个光脑袋先探了进来,油光锃亮的。
“陈墨!”
来人正是二队的光头,“可算找着你了,周局让你去一趟!”
“去哪?”陈墨没动。
“沈头的办公室!”
“好。”
两人一前一后掀帘出去。
后院廊下挂着一盏电灯,光线昏黄,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夜风里裹着一股子草料和牲畜的膻气。
光头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你的事我刚听说,长乐帮的管事,说干就干。”
“我在东区稽查局快五年了,头一回见你这么有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不是阴阳怪气的那种。
陈墨看了他一眼。
光头这人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二队的队长,风评不错,就是嘴碎了点,什么事都喜欢往外说。
“沈局找我干什么?”陈墨问。
“不知道。”
光头摇了摇头,“周局来传的话,就说让你赶紧过去,我寻思着,应该是找茬来了。”
“你杀了人家的人,后面的老板肯定要讨个说法。”
他又补了一句:“一会儿进去,能忍就忍,咱们上面那帮领导你是知道的,最怕跟商会那边闹僵。”
“你在东街尾那几枪是打得痛快,可后面的事,得有人替你擦屁股。”
陈墨没接话,两个人穿过后勤处的走廊,从侧门进了稽查局的主楼。
刚走到沈大江的办公室,就看到门半开着,里面飘出来一股浓烈的烟味。
光头刘在门口停住了,朝他使个眼色,转身走了,意思很明显,你自己进去,我不掺和。
陈墨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是周培文的声音。
沈大江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好几个烟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周培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看见陈墨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等会别头铁,忍一下。
对面的沙发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穿着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