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圆圆含糊的说,嘴里还嚼着炸糕,“哥这儿的东西好吃,我舍不得撑。”
陈墨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糖霜,“喜欢吃以后常来,哥给你买。”
“真的?”圆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陈墨看着她那个笑,心情恢复了不少,听着圆圆和陈大川边吃边讨论哪个更好吃,觉得这间屋子忽然没那么空了。
窗外的红月淡了几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中秋过后桂花的余香。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墨就起来了。
他去巷口买了几个烧饼夹牛肉跟三碗豆腐脑,周念帮忙端了过来。
陈大川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用的是门口水龙头接的自来水,刷一口白沫子,眼睛眯着,看样子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圆圆还缩在长椅上睡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墨喊了她两声,她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半天没分清东南西北。
“吃早饭了,吃完咱回临河县。”陈墨把烧饼递给她。
圆圆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慢慢亮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烧饼吃完了,又喝了半碗豆腐脑,这才彻底清醒。
吃完饭,陈墨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去法租界的加油站把油箱加满。
加油站的小工看见他的车,殷勤的跑过来擦玻璃,查轮胎,嘴里先生长先生短的叫着。
陈大川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儿子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递给小工,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吭声。
加完油,车子拐出法租界,沿着大路往南走。
天津卫的早晨是热闹的。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拉洋车的,挑担子卖早点的,在路两边穿来穿去。
电车叮叮当当的从对面开过来,车顶上拖着一根长长的辫子,圆圆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嘴里“哇”了一声。
“哥,那个车顶上咋有根绳子?”
“电线,跟咱家的灯一样,用电跑的。”
圆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看了好几眼,直到电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出了城,路就宽敞了。
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秋收刚过,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和一堆堆码好的稻草垛,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泛着金。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钟头,路面就开始变了。
水泥路到头了,接上的是黄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上去,车身跟着颠簸起来,方向盘在手里直抖。
“坐稳了。”
陈墨减了速,车子慢慢悠悠的在土路上晃着,像一条船在浪里走。
陈大川倒是习惯了这种路,身子随着车子晃,稳当当的,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扶着圆圆。
圆圆就不行了,一开始还有点害怕,两只手攥着座椅边沿,小脸绷得紧紧的。
颠了几下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反而觉得好玩,车子每过一个坑,她就被颠起来一下,屁股离开座椅又落回去,她“咯咯”笑出了声。
“哥!再来一下!”
路边偶尔有行人经过,看见这辆黑色的小汽车,没有一个不多看两眼的。
几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半大孩子,在路边追着车跑了一小段,嘴里喊着“小汽车!小汽车!”。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还伸手想去摸车屁股,被陈墨按了一下喇叭,吓得缩回去,一群孩子笑作一团。
圆圆趴在车窗上,朝后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跟陈大川说:“陈叔,他们在追咱们的车。”
陈大川“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他看了眼前面开车的陈墨,又看了看车窗外面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路人,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滋味又泛上来了。
骄傲是有的,得意也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
这条路上跑的多是驴车马车,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都算体面的了,小汽车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更何况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擦得锃亮,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跑着,像一只误入了鸡群的乌鸦,扎眼得很。
陈大川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上,黄土路、土坯房、光秃秃的树、远处灰蒙蒙的天。
这些东西他看了一辈子,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坐在儿子的车里往外看,忽然觉得它们又旧又破,跟他昨晚住的那间亮堂堂的小洋房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褂子,灰扑扑的,又看了看前面的陈墨,忽然觉得,儿子跟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圆圆忽然喊了一声:“陈叔!你看!那头驴!”
陈大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一头灰色的毛驴正撅着屁股拉车,被小汽车吓了一跳,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赶车的老头使劲拽缰绳才把它稳住。
圆圆笑得前仰后合,“那头驴跟咱们坐的车比,慢多啦!”
陈大川也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孩子,就知道比驴。”
陈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
小孩子,忘性就是大。
车子继续在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走,扬起一路黄尘。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
前面就是临河县了。
路过土地庙的时候,陈墨眼神冰冷的朝里头扫了一眼,没看到人。
庙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
他收回目光,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拐进了白事街。
白事街不长,两三百米的样子,两边全是扎纸铺棺材铺那些,门脸一个挨一个,招牌都旧得发黑,透着股子阴沉沉的味儿。
平日里这条街安静得很,偶尔有办丧事的人家来采买东西,也是低着头匆匆来匆匆去,没什么声响。
今天却不一样。
小汽车拐进来的时候,整条街都炸了锅。
先是街口的老赵头听见动静,端着茶碗从里头探出头来,一眼看见那辆黑色的福特,茶碗差点没端住,嘴里“哎哟”了一声。
这一声不要紧,左右隔壁的铺子全听见了,一个个脑袋从门后伸出来,看见那辆锃亮的小汽车,没有一个不瞪眼的。
“这是谁家的车?”
“了不得,小汽车开进咱白事街来了!”
“你看那车标,黑乎乎的,啥牌子?”
“福特!我在天津卫见过!”
圆圆早就坐不住了,从后座探出脑袋,半个身子都快伸出车窗了,“娘!娘!我们回来了!”
她这一喊,街坊们的目光全落在了车上。
有人认出了陈大川,喊了一声:“哎呀,那不是老陈吗?坐小汽车回来的!”
“老陈!你儿子开小汽车送你回来的?”
“了不得啊老陈,你儿子发迹了!”
陈大川坐在后座,怀里还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被街坊们这一通喊,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腰板却挺得笔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车子还没到渡厄斋门口,柳姨就已经从里头跑出来了。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头发也没顾上梳,就那么站在门口张望。
看见圆圆从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张小脸,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圆圆!圆圆!”她喊着,声音都变了调,踉踉跄跄的跑过来。
陈墨刚把车停稳,圆圆就自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头扎进柳姨怀里。
柳姨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圆圆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一把搂进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娘,我没事,哥把我救回来了。”
圆圆被她搂得快喘不上气了,但还是乖乖的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
柳姨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头看见陈墨从车上下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陈大川从另一边下了车,把蓝布包袱往肩上一甩,朝柳姨摆摆手:“行了行了,孩子好好的,别在街上哭,让人笑话。先回屋里再说。”
柳姨这才抹了把眼泪,牵着圆圆的手往屋里走,一步三回头,像是怕一松手孩子又不见了似的。
陈墨把车熄了火,刚关上车门,街坊邻居就围上来了。
“小陈啊,这车是你的?”
“啧啧啧,了不得,在天津卫当差就是不一样!”
“老陈好福气啊,儿子有出息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小陈你可真行!”
七嘴八舌的,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有伸手摸车门的,有趴着看车标的,还有蹲下来看轮胎的,一个个眼睛放光,嘴里啧啧称奇。
老赵头端着他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挤在最前面,“我在天津卫见过这车,大人物才能坐得起!”
陈墨靠着车门,笑着应付了几句,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今儿个怎么没见刘掌柜?福寿铺子那边门关着呢?”
老赵头一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左右看了看,“你还不知道?刘掌柜死了。”
陈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就前段时间。”老赵叹了口气,“死得蹊跷,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就是死相难看得很。”
“他婆娘呢?”
“失踪了。”老赵摇了摇头,“家里头东西都在,人就这么没了。街坊们帮忙找了几天,影子都没见着。”
陈墨再问,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车门上的灰,“赵叔,我先回去了,回头聊。”
街坊们见他要走,又七嘴八舌的说了几句恭维话,才慢慢散了。
老赵头端着茶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福特,嘴里啧啧了两声。
陈墨转身进了渡厄斋。
铺子里头还是老样子,靠墙摆着几个扎好的纸人纸马,糊着花花绿绿的纸衣裳,脸上画着呆板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些瘆人。
柳姨已经带着圆圆进了里屋,隐隐能听见她还在小声哭,圆圆在安慰她。
“娘,别哭了,我真的没事,哥给我买了炸糕吃,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