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水井旁,陈墨打了两桶水上来。
深秋的井水已经有些冰冷了,但这点温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骨节分明,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黑色纹路,像血管里淌着墨汁。
这是煞气还没完全收敛的表现,等过上几天,彻底沉淀进骨质之后,这些纹路就会消失。
到时候,从外表上看就与常人无异了。
陈墨又打了一桶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黑色的杂质被井水冲走,顺着地面的暗沟流进了排水口,空气里那股腥臭味也渐渐散了。
他随手扯过搭在晾绳上的布巾,把身上擦干,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等把里屋也打扫干净的时候,天已经又亮了几分。
东边的日头从屋顶后面彻底升了出来,金红色的光斜斜的打在后院的墙头上,把几株爬藤的叶子照得透亮。
院子里,陈大川正蹲在井台边上刷牙,看见陈墨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起了?今天倒是早。”
“嗯。”
陈墨应了一声,走到院角的石台旁坐下,“我准备今天回津市。”
柳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这么快就要走?”
“谢谢柳姨。”陈墨接过碗,解释了一句,“那边还有事。”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柳姨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够不?锅里还有。”
“够了。”
陈大川已经刷完了牙,正拿毛巾擦脸,听见动静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回头看着他。
“要走了?”
“嗯,有空再回来。”
陈墨喝着粥,心里想的却是那口孽龙潭。
事关凝煞,他肯定是不会放弃的,除非能找到另一处上乘的阴煞来源。
“路上当心。”
陈大川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杆烟斗。
划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一根洋火擦着又灭了。
? 第二百零一章 避雨
刚把行李放进尾箱,就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动静。
陈墨循声看过去,街前段老周家的纸扎铺门口,影影绰绰站着三四个人,像是在收什么东西。
陈大川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黑虎帮倒了之后,最近又冒出来个叫小刀会的。”
“收保护费?”
“他们叫卫生管理费。”
“这伙人跟黑虎帮不一样,黑虎帮是砸门掀摊子,那是土匪做派,小刀会则是来软的。”
“你要是不交,他就在你门口一刀接一刀的捅自己,捅完胳膊捅大腿,弄得血淋淋的......”
那伙人已经收了老周家的钱,正往下一家走。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走路带点外八字,但步子很稳,左胳膊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
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亦步亦趋的,时不时交头接耳两句。
陈墨的目光从那伙人身上收回来,落在陈大川脸上,“咱们家交了?”
“这些人就收三五十文,你柳姨说破财消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跟这些人较劲。”
陈大川看了他一眼,又补一句,“再说了,你在津市那边事儿多,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能应付,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行吧。”
陈墨收回目光,伸手拉开车门,“过段时间我还会回来一趟。”
陈大川“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就那么叼着烟斗站在旁边,眯着眼看着渐渐走近的那伙人。
走来的精瘦汉子扫了眼黑色的福特轿车,又看了看站在车旁边的陈大川。
脚步顿了一下,带着三个小弟从渡厄斋门口走了过去。
竟是直接绕过了他们。
陈墨的目光追着那伙人的背影看了一瞬,“走了。”
柳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院子里出来了,站在陈大川身后半步的位置,冲车子的方向挥了挥手。
......
白事街街尾。
精瘦汉子带着三个小弟拐进巷子之后,脚步才慢下来。
走了十几步,身后一个小弟忍不住开口,“刀哥,刚才那家怎么不收啊?”
“他儿子都开上小汽车了,这么有钱,刚好可以多收点.......”
“收尼玛个头啊。”
刀哥猛地停住脚步,直勾勾看着那个说话的小弟。
小弟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叫什么名字?”
“刀哥,我叫阿东,上个月刚跟您的。”
“阿东啊。”
他点点头,“你明天跟奉西扫大街去,先长长脑子再说......”
——————
出了临河县,才驶出二十里地,天色就暗下来了。
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铅灰色的,边缘泛着青黑色。
陈墨看了一眼天,把车窗摇上去。
又开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
“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摔碎了,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一阵噼里啪啦,雨点密得像是有人拿盆从天上往下泼。
路面上的黄土被雨一浇,变成了黏糊糊的稀泥,车轮碾过去,能感觉到车屁股微微往外甩。
陈墨皱了皱眉,把车速降下来。
路两边的田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远处的村庄也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
这种天气赶路不是不行,但太费神。
他放慢车速,一边开一边往路边张望,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又往前开了半里地,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岔道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栋房子的轮廓。
看那飞檐的轮廓,像是一座庙。
陈墨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岔道。
岔道比官道还烂,车辙印里积满了泥水,车轮碾过去,泥浆溅得比车门还高。
福特车在泥地里晃了几晃,底盘刮了一下路面上的石头,发出一声闷响,但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开到了庙门口。
这是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山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砖和黄土,墙根处长着一蓬一蓬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两扇庙门敞开着,其中一扇已经脱了榫,斜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陈墨把车停在庙门外的空地上,从副驾驶拿过一个包裹,冒着雨几步跨进了庙里。
庙里面比外面亮堂不了多少。
正殿不大,进深也就三四丈,正中是一座山神像,彩漆已经剥落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只能看出一个端坐的轮廓。
神像前面的供桌还在,上面摆着几只破碗和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香灰。
殿里不只有陈墨一个人。
正殿靠西边的墙角下,铺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
老人六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
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跟猴儿似的,缩在老人臂弯里,怯生生的瞅着陈墨。
正殿靠东边的墙角下,蹲着三个汉子。
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色的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衣裳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腱子肉。
脚边放着扁担和麻绳,像是挑货的脚夫,又像是走乡串户的货郎。
正殿中央,供桌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男一女,十七八岁的年纪。
两个人脚边放着一只藤编的箱子,箱盖上沾着泥点子,看着像是赶路的学生。
陈墨踏进庙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三个大汉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往他身后庙门外瞥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就停在空地上,雨幕里看不太真切,但那轮廓,跟这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蹲在最靠外头的方脸大汉打量了陈墨一眼,跟旁边的人嘀咕一句。
“开洋车的居然会跟咱们挤一间破庙。”
声音不大,但庙里安静,雨声又远,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那个圆脸大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意思大概是少说两句。
方脸大汉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低头摆弄自己脚边的扁担。
陈墨瞥了他一眼,自顾找了个干净一点角落,从包裹里取出一块麻布当作垫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