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学生在火堆旁边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女学生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吃了吗?”孙贵把自己烤好的饼递过去一块。
男学生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女学生。
“你们是临河县的?”孙贵问。
“嗯。”
学生咽下一口饼,点了点头,“我叫吴文彬,家在临河县南街,这几天学校停了课,想回老家。”
“你们走岔了。”孙贵说,“临河县在东边,你们往西走了。”
“我们知道。”吴文彬苦笑一下,“本来是想走到前面镇上找个车,没想到雨下得这么大,看见路边有座庙就进来了。”
孙贵点点头,没有再问。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墙面上蠕动。
老头抱着孙子,浑浊的眼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静静的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孙贵瞥了他一眼,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满仓。”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那个老头,是不是一直没动过?”
刘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注意.....好像是没动过。”
“从咱们进庙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孙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老头就一直那么坐着,一动没动过,你见过哪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能一个多时辰不换姿势的?”
刘满仓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那个小孩。”孙贵继续说,“那么小的孩子,缩在老头怀里一个多时辰,不哭不闹不动弹,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堆里的木头“啪”地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刘满仓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贵哥,你别吓唬我,”刘满仓的声音有点发虚,“可能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
孙贵哼了一声,“你见过谁睡着了能一个多时辰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的?再说了,这么亮的光,正常人睡着了也得翻个身吧?”
周大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贵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前年我跟赵木匠路过这儿的时候........”周大有的声音放得很低,“赵木匠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座山神庙,最好不要进去歇脚。”
“为什么?”
“他没说。”周大有摇了摇头,“他只说这庙里有点邪门,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老毛病犯了,见了什么都要疑神疑鬼的。但现在想想.....”
他没说下去。
孙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饼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也不管噎不噎。
然后把水壶盖拧开,将剩下的白干一口气灌了半壶下去。
酒劲上来,他的脸红了一些,眼神也比刚才硬了。
“怕什么。”他把水壶往地上一顿,“咱们三个人,扁担在手,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能把咱们怎么着了?再说了,这儿还有别的人呢,又不是只有咱们。”
他说着,看了一眼东边墙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火堆,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看神像。
孙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神像被火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
? 第二百零三章 鬼母
“你们说,那些神都去哪了?”
陈墨询问的方向,正是神台的位置。
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神?”靠在西边墙根的老头忽然开口,“这年头,人都顾不过来,谁还管神不神的。”
“如果真有神,怎么会放任这些鬼东西出来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看着的却是那两个学生的方向。
怀里的孩子从臂弯里滑出来,落在脚边。
两条细腿撑着一个小小的身躯,关节处有细密的木纹,膝盖和手肘镶着骨白的牙扣。
是人偶,做得栩栩如生的人偶。
三个脚夫同时瞪大眼睛。
吴文彬表情一变,把女同学往身后挡了半步,自己正面朝向老头。
“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
火光跳动,那具人偶被老头的手按着头顶,直直的站在地上。
他的手指在人偶头顶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很奇怪,两短一长。
“鬼......鬼玩意儿!”
刘满仓蹭的站起来,手里的半块饼掉在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这是湘西那边的赶尸匠才摆弄的东西!”
“不是赶尸匠。”周大有的声音在发抖,“赶尸匠赶的是死人,这个是.....这个是傀儡。”
孙贵没说话,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墙根底下的扁担。
扁担是竹子的,三尺来长,两头包着铁箍,是挑货用的家伙,也是他们这些脚夫防身的家伙。
他的目光在老头和那具人偶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别动。”
老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庙里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找的不是你们,自己躲边上去。”
“老汉我在这儿等了大半个月,等的就是这两个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脚夫,嘴角扯了一下,“你们几个赶路的,老老实实蹲在那边别动,等老汉我把事情办了,你们该去哪儿去哪儿,不碍事。”
孙贵的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脚边的人偶,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站在火堆前的吴文彬慢慢抬起头,“老人家,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个文弱后生的声音,而是有些阴沉。
“无冤无仇?”老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拖着个死胎在这条路上游荡了大半年,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头没数?”
“你今天是要多管闲事吗?”
吴文彬的脸开始变了,从灰白变成青灰色,皮肤开始一块一块的往下掉,底下的肉是灰绿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
他身后那个女学生也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清五官了,鼻子只剩两个黑洞,嘴唇翻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只有两条泥鳅一样的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黑褐色的,偶尔探出头来,露出扁扁的嘴巴。
“妈呀.......”
刘满仓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往后蹭,“鬼!他们是鬼!”
周大有也吓得不轻,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孽障。”
老头怒喝一声,双手交叉,掐了个法印。
人偶两条细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身子弹射出去,速度快得不像话。
它只有两尺来高,但这一跃直取吴文彬的面门,五指张开,每根手指的指尖都嵌着一枚骨白的牙扣,在火光下泛着冷白色光泽。
吴文彬伸手去挡。
他的手臂此时已经看不出人形,整条胳膊肿胀得像一截泡发的木头,指甲脱落,指尖溃烂,露出铁钉一样的骨头。
人偶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腰身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过去,贴着吴文彬的掌缘滑过,左手五指顺势插进了吴文彬的眉心。
五枚牙扣像五颗钉子一样钉进了吴文彬的颅骨,发出一声闷响。
他发出一声嘶嚎,脑袋猛地往后仰,整个身体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庙柱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人偶没有松手,五根手指插在吴文彬的眉心里,细腿蜷缩,然后突然蹬直。
“咔嚓。”
吴文彬的头盖骨被掀开了。
颅腔里没有脑浆,满满的全是黑水。
浑浊带着泥沙的黑水,翻滚着无数细小水蛭幼体,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庙里头的气味更冲了。
颅腔里翻出来的黑水带着一股子河底的腥臭,顺着碎裂的头骨往下淌,流过他那张已经烂了大半的脸,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黑水里的水蛭幼体一落地就四处乱爬,密密麻麻的,在地砖缝里钻来钻去。
三个脚夫看到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
刘满仓终于憋不住了,一扭头,“哇”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没嚼碎的饼渣,溅在自己的裤腿上。
......
那个女学生不再装了。
吴文彬被掀了头盖骨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膨胀。
身上的学生装从衣摆的缝线处撕裂开来,露出底下的灰绿的皮肉,像是河里泡了三天的浮尸,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渗着黑色的黏液。
它的肚子尤其大,鼓鼓囊囊的,像怀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小心!”
老头喊了一声,双手法印一变,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往上一挑。
人偶应声而动。
它刚从吴文彬的颅腔里拔出双手,十根手指上挂着黑水和碎肉,听到老头的指令后立刻转身,细腿在地上一点,直扑那个女学生。
但已经晚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