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从旁门左道开始长生 第204节

  王守仁站在正厅门槛里,阴气缓缓收了回去。

  那张死人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冲陈墨这边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内厅。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同桌还有三个人。

  坐在陈墨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灰蓝色竹布长衫,拿着把折扇。

  这人身边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水红色旗袍,烫着卷发,指甲涂得鲜红。

  右边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小帽,两只耳朵比常人大了一圈,形状也有些怪异,尖尖的,活像狐狸的耳朵。

  老头察觉到陈墨在看他的耳朵,不慌不忙的抬手理了理帽子,把耳朵遮住了。

  陈墨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慢慢摇晃着。

  对面的中年男人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用折扇点了点桌面。

  “几位兄弟面生,打哪条线上下来的?吃哪座山的饭?”

  这是江湖上的黑话。

  打哪条线上下来的是问走哪条道上的营生。

  吃哪座山的饭是问拜的哪个山头,干的哪一行。

  陈墨端着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兄弟几个吃的是江湖饭,走的是阴间路,捞阴门的。”

  “捞阴门?”

  那中年男人把折扇一合,眼珠子滴溜溜在陈墨身上转了一圈,“这行当可深得很,兄弟几个既然是吃这碗饭的,怎么身上没见一丝阴气?”

  这话问得刁钻。

  捞阴门的人,常年跟死人邪祟打交道,身上多少会沾些阴气。

  时间久了,连面相都会变。

  有经验的一闻就能闻出来,那股子阴气跟活人的阳气混在一起,味道很冲。

  陈墨放下茶杯,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人,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纸人剪得粗糙,五官都是用墨笔勾的。

  他也不多话,拇指在纸人脸上轻轻一弹,纸人原本眉眼呆板,被这一弹,忽然活了过来。

  在几人的注视下,它抬起一只纸手,懒洋洋朝中年男人的方向招了招,带着几分敷衍。

  对面三人的瞳孔微微一缩,表情顿时郑重起来。

  陈墨把纸人又揣回怀里,没解释为什么身上没阴气,也没打算解释。

  他露这手的意思很明白,兄弟我有的是门道,犯不着跟你交代。

  中年男人果然没有再追问,把折扇重新展开,在胸前慢悠悠摇了两下,“巧了,兄弟我跟你们也算是同行。”

  陈墨眉毛微微一挑,抬手拱了拱:“哦?这位大哥也是吃阴间饭的?失敬失敬。”

  “敢问大哥在哪个码头混?”

  对方被他被这句“大哥”叫得受用,连扇子都摇得慢了些,“谈不上哪个码头,四处走走,四处看看。”

  “不过这方圆百里,阴路上的事,倒也没有多少能瞒得过我的。”

  他顿了顿,往正厅方向瞟了一眼,“王老大在这地面上,是头一份,我跟他也算是老相识了,走的是一条道。”

  陈墨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分毫,端起茶杯朝对方举了举,“原来大哥跟王老大是同行,那辈分可不低。

  “兄弟我初来乍到,眼拙,没认出来,大哥别见怪。”

  他被捧得舒服,嘴角的胡须都翘了起来,“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罢了。”

  陈墨放下茶杯,顺势往下接:“王老大在这地面上做得这么大,兄弟我早就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就这排场,这手笔,不是一般人能置办得起来的。”

  他说着,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像是跟蛇精说什么私房话:“大哥跟王老大走得近,可知道他老人家这买卖,是怎么做起来的?兄弟我也想学两招,回去也好在自家地盘上撑撑场面。”

  中年人被陈墨几句软话捧得晕乎乎的,加上喝了半壶黄酒,舌头也大了些,话匣子不知不觉就打开了。

  “王老大啊,”他用折扇点了点桌面,“他十几年前从南边过来的,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他有一样本事.......”

  对方卖了个关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陈墨很识趣的接了一句:“什么本事?”

  “他手里有一门老手艺,扎纸。”

  “扎出来的纸人纸马,能走能跑,能说能笑,跟活的没两样,这方圆几百里,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本事。”

  陈墨目光微微一动,脸上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刚才我们在码头上见过,我当时还纳闷,这纸人怎么能跟活人一模一样。”

  中年男子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仿佛夸的不是王守仁,而是他自己。

  “王老大的纸人,那是真功夫,这本事,道行不够的人学不来。”

  陈墨点点头,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王老大这些年在本地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门手艺?”

  “手艺是根基,但光有手艺也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王老大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

  他的话头突然顿住了。

  陈墨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像是等着听下文的好听众。

  可惜中年男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目光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带着明显的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王老大的事,他自己跟你们说最好,我一个外人,不便多嘴。”

  陈墨知道不能再问了,收了话头,端起茶杯慢慢晃着。

  茶汤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浑浊的沫子。

  还靠什么?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满院子的热闹忽然安静下来,就像森林里百鸟齐鸣的时候忽然集体噤声,明显是有什么东西来了。

  陈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偏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人是一个老太太。

  六七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

  最扎眼的是她怀里抱着的那只猫。

  纯黑色的猫,皮毛油亮得像是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蜷在老太太臂弯里,眯着眼睛打盹。

  陈墨微微眯了下眼睛,他见过这个老太太。

  就在之前鬼市的拍卖行里。

  当时这个老太婆拍走了那本《摄魂秘术》,事后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抱着猫就走了。

  陈墨当时就觉得这老太太不简单,但鬼市里的规矩是各走各路,他也没多事。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老太太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满院子的精怪鬼物齐刷刷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觥筹交错的宾客们纷纷低下了头,有的干脆把脸转了过去,没有一个敢跟她对视。

  老太太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目光越过满院子的人,径直落在了正厅的方向。

  王守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正厅门口,死人白的脸上堆满了笑,比之前对陈墨四人时热络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姐姐,您可算来了。”他亲自迎下台阶,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一路辛苦了,快里面请。”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跟着王守仁往正厅里走。

  经过陈墨这张桌子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她怀里的那只黑猫突然睁开了眼睛,金黄色的瞳孔正直直盯着陈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老太太低头看了猫一眼,又顺着猫的视线看了陈墨一眼,静静跟着王守仁进了正厅。

  陈墨端着茶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厅的门槛里,眉头微皱。

  《摄魂秘术》.......

  这东西落在这老太太手里,又出现在王家的阴婚喜宴上,总不会是巧合。

  “那位老太太是什么来头?”

  陈墨收回目光,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

  对方嘴角抽了抽,声音压得极低,“老弟,哥哥劝你一句,不该打听的别打听,那老太太.......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招惹的。”

  陈墨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余光扫过正厅的方向。

  厅门半掩着,里面烛火昏黄,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隐约看见王守仁领着老太太往内厅去了。

  陈墨收回目光,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神识沿着墙根的阴影,贴着地面,从正厅的门缝里往里渗。

  正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那只黑猫又闭上了眼睛,蜷在她怀里。

  王守仁站在她身侧,微微躬着身子,正在说着什么。

  陈墨的神识刚探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分辨话音,老太太抚在猫背上的手,毫无征兆顿住了。

  下一秒,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的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叩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

  陈墨只觉得一道冰冷至极的意识顺着那声叩击倒卷回来,神识被生生逼退,眨眼间就被挤出了正厅。

  他猛地睁开眼,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龙爷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墨微微摇头,示意他没事。

  好厉害的感知。

  他那一缕神识探得极隐晦,寻常的精怪鬼物根本察觉不到,就算道行深一些的,也只会觉得有一阵风从脚边掠过。

  可这老太太不仅发现了,还精准锁定了他的位置,甚至能反手逼退他。

  刚才那一下明显是在警告自己。

  这老太太的道行,比他预估的还要深。

  不过,他也没把全部筹码都压在那一缕神识上。

  神识被逼退的三息之前,他已经有先见之明地动了别的手脚。

  正厅外面的窗台下,紧挨着墙根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不起眼的纸人。

  纸色枯黄,混在真正的落叶堆里,就算蹲下来仔细看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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