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要么三万块的货照价赔偿。”
“要么交官,走巡捕房的程序,该关的关,该判的判.......”
“三万大洋?交官?”
刘期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们李家还没这么大的面子,让青帮出这么一笔钱。”
他慢条斯理的把银票收进怀里后,才抬眼缓缓看向胖子。
“而且,这些人我今晚也一定要带走。”
胖子脸上的横肉一僵,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看见刘期奎抬起右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黑暗中,立刻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黑夜里看不清具体人数,但光是院门外影影绰绰的黑影,就已经不下二三十号人。
李家在场的护卫们顿时紧张起来,有几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家伙。
但真正让气氛凝固的,是那些人身上的气息。
院墙东南角站着四个脸戴面罩的身影,看体型应该是一女三男。
身形如松,气息绵长。
雨点落在他们头上不到三寸就斜飞出去。
这是气血外放,武道入了品的标志。
修炼气血武道的人,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这四人当中,修为最高的跟李忠相差不大,都是摸到了铜皮铁骨的门槛。
若是联手冲进来,李家这些护卫根本挡不住。
而且刘期奎带来的手下中,还有几个气息阴沉的家伙,明显走的是阴门行当。
陈墨站在李锦荣身后三步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人群。
居然都是熟人。
红姑穿着一身青帮弟子的短打,头发盘在帽檐底下,乍一看就是个清瘦的少年。
身旁站着的陈有志比她高了半个头,脸上蒙着半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的目光穿过雨幕与陈墨短暂交汇,又默契的分开。
陈墨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扫向修炼气血武道的那几人。
这四人虽然带着面罩,但在他的神识之下,早就无所遁形。
领头的那个,分明就是之前跟自己起过冲突的老周。
方映雪的那几个队员。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陈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就在这时,李锦荣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闪动。
这是在询问他能不能豁得住。
陈墨瞬间明白他的想法,微微点了下头,往前几步站在胖子边上。
这一眼很短,但在场的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刘期奎的目光也随之落到陈墨身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混哪里的?”
“李家的人刘某人大半都打过照面,似乎没你这号人。”
“无名小卒罢了,不劳刘爷费心。”
陈墨神色淡淡的扫过他身后那些人,一时也有些头疼。
二三十号青帮打手,外加镇异司那几个老熟人。
真要动起手来,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但问题是,打完之后呢?
动静闹这么大,根本没办法封锁消息.......
陈墨的心思转得极快,面上却分毫未露,就这么站在李锦荣身侧,姿态松弛得很。
“无名小卒?”
刘期奎嘴里重复一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既然不愿意报来历,那我也不勉强。”
“还是怪我青帮名头不够响亮,连个无名小卒都镇不住了。”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二三十号人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
几个站在前排的短打汉子,已经把手抄进褂子侧面的开口处,露出腰里别着的驳壳枪。
李锦荣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往前站。
陈墨伸手拦住他,抬眼看向刘期奎。
“刘爷这话说的。”
“青帮的名头响不响,整个天津卫谁不知道?”
“只不过名头这种东西,拿来唬别人行,拿来唬我,恐怕不太够。”
他的话音刚落,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变。
凝煞境的威压显露一丝,不偏不倚的压在刘期奎一人身上。
还有一个选择,镇住这个老头。
只要对方服软,今晚这事就闹不起来。
对面,刘期奎正要把伞柄换到右手,忽然浑身一震。
黑绸伞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银丝眼镜后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
额头上的冷汗一瞬间就冒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身后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刘爷突然僵住了,伞掉在地上都不捡,整个人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雨里。
东南角老周四人也察觉到了异样,面罩上露出的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
这小子,十分不对劲。
.....
三息过后,陈墨才收敛了威压。
刘期奎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倒。
身旁的小弟眼疾手快的架住他的胳膊,“刘爷?怎么了?”
“没事。”
他深吸了两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推开身旁小弟的搀扶,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黑绸伞捡起。
等他重新直起腰,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只是看向陈墨的目光,藏着一丝怎么也掩不住的忌惮。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了。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跟胆量无关,跟阅历无关,纯粹是蝼蚁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对方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已经差点让他当众失态。
李家哪里找来的这号人物?
刘期奎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弊,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恢复如常。
“李少说得对,白闵仓今晚确实做得过火了。”
这句话一出来,别说他身后的那些小弟,就连李锦荣都愣了几秒。
刚才还针锋相对,转眼就改了口风?
他下意识看了陈墨一眼,心里明白几分。
嘴上却没说破,只是脸上的横肉没那么绷着了。
刘期奎继续往下说,语气听着不卑不亢,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软了不止三分:“只不过三万大洋这个数,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青帮有青帮的规矩,我做得了的主,是这个。”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雨里晃了晃。
“五千。”
李锦荣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刘期奎没给他插嘴的机会,“李少要是觉得这个数不行,那就走官面,该报官报官,该抓人抓人。”
“两个选择都摆在桌面上,李少您自己拿主意。”
这话听着像是把主动权交给了李家,实际上在场的谁不知道。
真报了官,警察厅那边光是走程序就能拖上一年半载,最后能不能定白闵仓的罪还两说。
李锦荣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刘期奎看了好几秒。
“行。”
他咬着后槽牙,摆出很不情愿的样子,“刘爷都这么说了,我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我们李家不识抬举。”
“五千就五千,但人你得给我管好了,再有下回......”
“没有下回。”刘期奎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两人你来我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气氛渐渐从拔剑弩张变回了生意人之间的客套。
雨还在下,打在黑绸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陈墨站在一旁,能察觉到胖子的肩膀微不可察的往下松了一寸。
刚才看着硬气,估计心里也捏了把汗。
......
刘期奎收了伞,冲陈墨拱拱手,嘴上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身后那二三十号人潮水般退去,院墙东南角那四个戴面罩的身影也多看了陈墨一眼,才融进了黑夜。
院门重新关上,护卫们检查院墙和货仓门窗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锦荣和陈墨两个人,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着廊下灯笼的光。
陈墨正要开口,李锦荣已经转过身来,两只肥厚的手掌啪的合在一起,冲他拱拱手,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