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帘子一放下来,外头的人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也是丁家立的规矩,开石可以当场开,但必须进棚子,不许围观。
摊主从桌底下摸出一把特制的石刀,刀刃只有拇指宽,薄得像片柳叶,刀身上刻着细密的破封符纹。
专做阴石封生意的人都有这种刀,刀刃上的符纹可以顺着石壳的天然纹路切开外壳,既不伤里面的东西,也不会让阴气外泄伤了开石的人。
他把石头搁在一块皮垫子上,对着煤油灯找准纹路,一刀切了下去。
石壳裂开的声音很清脆,咔嚓一声,一道细缝从顶端一路裂到底部。
一缕极淡的血红色雾气从裂缝里渗了出来,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转瞬即逝。
摊主的手突然顿住,抬头看了鬼幡道人一眼,“出货了。”
石壳碎片落在皮垫子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壳里露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石,通体殷红如血,表面光洁得没有一丝杂质。
在灯光映照下,整块玉石内部像是封着一团流动的血光,随着角度的变化缓缓流转。
“极品血玉!”
“居然是极品血玉!”
摊主将玉石托在掌心里,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眼神里满是艳羡。
“道友,你这一刀下去,抵得上老汉在这儿摆三年摊。”
鬼幡道人的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下,身子前倾,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玉石。
他玩了十来年阴石封,开出过最好的东西不过是一颗残次的阴煞珠胚体,卖了三千块大洋。
这块玉光看成色,怕是能超过他之前所有的收获了。
“这东西值多少?”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拿到拍卖行去,少说这个数。”
“五千?”
“五万,您老这打扮,看着也不像新人,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摊主鄙视的斜了他一眼,“极品血玉本身就是顶级的阴属材料,打磨成吊穗挂在阴属法器上,能平白增强法器一成威力。
“一成的威力,您也是修行中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上次拍卖行出一块品相还不如这个的血玉,成交价是三五万大洋。”
“这一块成色更好,遇上识货的买主,四万大洋打底,这是撞大运了。”
鬼幡道人咽了口唾沫,从摊主手里接过血玉,用布包好后迅速收进怀里。
“谢了。”
他冲摊主点了点头,掀开油布帘子就要往外走。
帘子刚一掀开,外头的情形就让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棚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
有几个是刚才在摊子边上转悠的散客,还有几个是鬼市其他摊位的摊主。
这些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表面上像是在聊天。
在他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目光都齐刷刷扫了过来,不约而同的落向他的怀里。
这七八个人里头,至少有四个是有修为在身的。
几人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明显是把自己当成肥羊了
“哟,道友,这是涨了还是垮了?”
一个瘦子笑嘻嘻问道,语气听着像在寒暄,脚底下却在往前挪。
鬼幡道人没搭话,唯一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笑意全无。
右手不动声色的摸向怀里,捏出一张黄色纸符。
法力一灌,符纸在他指尖化成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离他最近的瘦子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法力波动,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半拍。
“哟,道友这是叫人呢?”
他阴阳怪气的啧了一声,回头跟身后几个人对了个眼色,“巧了,咱哥几个也认识几个朋友。”
身后几个人也是有样学样,有的摸出一张传讯符烧了,有的冲藏在暗处的同伴打了几个手势。
一时间,各个角落此起彼伏闪过几道微弱的法力波动,转瞬即逝。
鬼幡道人看得头皮发麻,脚下却不敢停。
他本来已经快走到鬼市出口了,可那伙人显然在出口方向布了人手。
要是只有两三个,他倒还不虚。
道上混这么久了,谁手头没沾着几条人命。
只是现在动静闹这么大,陈墨没到,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鬼幡道人脚下拐了个弯,转身朝鬼市深处走去。
鬼市的内围比外围热闹得多。
丁家把整个市场都做了规划,甲字区专卖药材,乙字区是法器符箓,丙字区是杂项和阴石封,丁字区则是丁家自己的铺面。
越往里走,摊位越整齐,灯笼也越密。
丁家巡逻队的绿灯笼几乎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
那伙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巡逻队眼皮底下动手。
只要能拖到陈墨赶到,这条老命就算保住了。
.....
同一时刻,城东李公馆。
李锦荣今晚摆了一桌子好菜,还特地开了一坛藏了十年的花雕。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
李锦荣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从码头上新到的洋布,聊到海河上漂着的无名浮尸。
陈墨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刚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忽然胸口一烫。
神识扫过,原来是鬼幡道人的联络符有动静。
他找自己干嘛?
这个时间点,那老道士不在城西鬼市淘货,就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炼他的阴鬼。
此时示警,不是找到材料就是出事了。
“陈大爷,怎么了?”
李锦荣端着酒壶,看他脸色不对,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
“有点事,先走一步。”
陈墨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衣准备离开。
李锦荣也不多问,放下酒壶就跟着站起来:“要不要我叫几个弟兄跟着?”
“不用。”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偏头看了胖子一眼,“对了,你们家的船什么时候跑九龙?”
“明天下午要运一批棉纱过去,后天一早到,你也要过去?”
“给我留个位置,我搭一趟。”
陈墨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一个人就行,不用什么排场。”
李锦荣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
黑色福特在碎石路面上打了个转,朝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两旁的梧桐树飞速后退。
城西不比城东繁华,越往白骨塔的方向开,路灯越稀疏。
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
他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在夜风里轰鸣。
城西离城东隔着小半个津市,就算这个时间点路上没什么人和车,赶到那儿也要将近一个时辰。
陈墨没有直接开到那边,而是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停车后,扯了块碎布蒙上脸,步行朝入口走去。
进了入口,景象便大不一样了。
原先的黄土地全都铺上了青石板,道路两旁,摊位一个挨着一个。
每个摊位前都挂着丁家统一配发的纸灯笼。
灯笼的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色,而是泛着青灰的冷白。
远远望去像是两排悬浮在黑暗中的磷火。
逛鬼市的人也不算少。
穿道袍的散修,裹着破棉袄的盗墓贼,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少爷,身边跟着膀大腰圆的护卫,一看就是哪家的小辈出来见世面。
陈墨神识铺展开来,在人群中扫过,片刻后便锁定了角落里一团熟悉的气息。
他穿过丙字区的几排摊位,最后在乙字区一个专卖陈年朱砂的摊子前面找到了鬼幡道人。
老道士正蹲在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盒朱砂装模作样的看。
边上一个歪嘴男子在对面卖符纸的摊位上待了许久,不时朝他这边瞄一眼。
“这朱砂成色不错。”
陈墨走到鬼幡道人身边,拿起一盒朱砂随意看了看。
鬼幡道人转头看清来人,眼眶差点红了。
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联络符出问题了。
“陈爷.....”
“回去再说。”
陈墨把朱砂放回摊子上,冲摊主摆了摆手,一把将鬼幡道人从地上拽起来,转身朝鬼市出口走去。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他身侧自然分开,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替他开道。
鬼幡道人跟在他身后半步,原本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一下子松了大半。
他边走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