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布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闷响。手指缓缓抚过纸鸟冰冷的翅膀。
两块大洋,杯水车薪。
他的眼神深处,寒光愈发清晰锐利。
“黑虎帮,该杀。”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激愤。
从原身记忆里那顿几乎致命的毒打,到今日刀疤脸赤裸裸的威胁。
黑虎帮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不解决他们,别说寻找化解阴煞之法以续命,就是眼下三天后的难关都过不去。
可怎么杀?
这个就需要斟酌了,这个世界,可是还有个联合政府在上面压着。
陈墨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眼神盯着那两块大洋,思绪却在飞速旋转。
第四章 纸傀
陈墨思索了几分钟,抬腿朝中院走去。
他记得,陈大川房间里好像还留着一刀上好的阴纸。
陈大川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房门紧闭,自他失踪后,便很少进去,
原身是怕触景生情,陈墨是隐隐觉得那房间还残留着某种阴气,对他这阴煞入体的身体并无好处。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和干燥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椅,都是老物件,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
他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个黑漆木柜。
柜子上了锁,但钥匙就挂在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挂钩上。
取下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分了几层。
最上层是几件折叠整齐的旧衣,下面是几本用油纸包好的的古书,并非《幽冥扎纸术》手札,而是一些地方志异,民俗杂谈之类的杂书。
最底层,则是一个用深蓝色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
陈墨小心将这包裹取出,放在房间里的木桌上。
解开系扣,掀开厚布。
里面露出的,并非寻常的彩纸或素纸。
纸张颜色是一种沉近乎于黑的深灰色,触手冰凉,质地异常柔韧细腻,纸面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暗哑光泽。
这就是陈大川偶尔提及,却严禁原身触碰的阴纸。
据说是用特定年份的阴沉竹纤维,混合了坟头草和其它特殊材料,经由古法秘制而成。
不仅价格昂贵,普通市面上也买不到。
一刀阴纸,二十来张,整齐叠放着,散发着一种幽深的气息。
陈墨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渗透皮肤。
体内那股原本盘踞不动的阴煞之气,似乎被这阴纸的气息隐隐引动,微微躁动了一下。
“就是它了。”
陈墨包好阴纸,重新将木柜锁好,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要做的,不是什么童男童女,而是更具攻击性的东西——刀兵纸傀。
手札第三层纸偶通灵篇的末尾,有几段模糊的记述,提及若以特殊材料为基,辅以秘法符文和精血为引,可扎制出具有锋锐和破煞之能的简易兵傀。
但这属于禁忌旁支,极其凶险。
稍有不慎,炼制者轻则心神受损,重则被阴气反噬,或招来不可测的邪祟关注。
陈墨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是从操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里面放着几样辅助工具。
一支以吊死之人头发制成的灵纹笔。
一小碟暗红色的血朱砂。
还有一小捆色泽暗金的丝线,用来捆绑关键关节,增强纸傀的稳固与灵气传导。
材料备齐,陈墨深吸一口气,关紧了房门,只留下一扇窗户微微透气。
将那叠阴纸小心铺开在桌面上,取出一张。
他先是选取质地最坚韧的阴沉竹篾,用小刀仔细削制,烘烤,搭出一个约莫两尺来高,类似简化人形的骨架。
骨架不求精致美观,只求关键节点牢固灵活。
然后他拿起阴纸,按照骨架的形状,开始裁剪,包裹,确保每一处粘贴都严丝合缝,阴纸完美贴合竹骨,形成一个通体深灰,只有大致人形的纸壳。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绘制灵纹。
陈墨用清水化开一点血朱砂,以灵纹笔蘸饱,回忆手札上那些扭曲如蝌蚪的符文,缓缓落笔。
笔尖触及冰凉阴纸的瞬间,他感到精神微微一震。
朱砂的痕迹在深灰纸面上并不醒目,随着他的意念引导,在纸傀的胸腹,四肢关节,以及双手的位置,勾勒出一个个诡异的图案。
绘制灵纹消耗极大,不仅仅是精神力,他感到心脉附近的阴煞之气也被隐隐牵动,似乎想要顺着笔尖流泻而出。
陈墨强行稳住心神,控制着节奏。
灵纹画毕,他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最后,才用金丝线在纸傀的关节处仔细缠绕,打上特殊的结扣。
每缠一道,他都以意念引导一丝自身气息注入丝线,使其与纸傀骨架那些灵纹缓缓勾连。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根金丝线缠好时,窗外太阳已经老大。
松了口气的陈墨身体微微摇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制作这刀兵纸傀,消耗的不仅是材料,更是他的精气神,甚至间接引动了体内阴煞。
此时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过劲来。
现在还差最后一步,点睛跟血契。
只是点睛需要晚上子时进行,白天阳气太重,不利于施术。
将这具半成品的刀兵纸傀收进木盒里,陈墨才感到腹中饥饿感阵阵传来。
他强撑着从米缸底刮出最后一点陈米,掺了大半的糙米和几片干菜叶,在角落里的小泥炉上熬了一锅稀薄的菜粥。
温热的食物下肚,总算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虚浮的力气回来少许。
收拾好碗筷,陈墨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褂,将头发拨弄得略显凌乱,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一个为生计奔波普通少年。
他检查了一下藏在袖中的几枚铜板,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空瘪的布囊,将所有门窗锁好后,才从中院的后门离开。
午后的天光有些刺眼。
白事街在白日里依旧沉闷,但出了这条街,便是临河县普通市井的喧嚣。
陈墨低着头,汇入街上的人流。
街道是青石板铺就,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坑洼积水,泛着黑绿色的光。
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铺面,灰瓦木檐,招牌幌子在微风中晃动。
粮油铺,杂货店,茶馆……门脸大多陈旧,油漆斑驳。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汗味、牲畜粪便、煤烟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霉味。
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夹着布包匆匆走过,穿着对襟短打的伙计在店门口吆喝,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提着菜篮蹒跚而行,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远处传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和车铃的叮当响,夹杂着卖馄饨,修洋伞,磨剪子戗菜刀的各种悠长叫卖。
墙上贴着些泛黄的告示,有官府缉拿匪盗的,有商铺开张酬宾的,更多是层层覆盖的旧广告和不知名的标语碎片。
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第五章 寻人
陈墨对这一切并无多少新奇感,原身的记忆让他熟悉这种环境。
他避开人多眼杂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巷和居民区穿行。
要找的那几户人家,地址是之前从街坊零碎议论和原身模糊记忆中拼凑出来的,并不十分确切。
第一户据说是个在码头扛活的老汉,因为不肯交码头费被黑虎帮的人打成重伤,没钱医治,拖了半个月死了。
儿子跑船没了音讯,只剩个老婆子。
陈墨在污水横流的棚户区拐了许久,才找到那间低矮的窝棚。
门口坐着个眼神浑浊的老妪,正在拣拾烂菜叶。
陈墨上前,微微躬身:“阿婆,打听个事。我是南街扎纸铺的,听说您家是不是有位长辈前些时候走了?”
“我们铺子最近接了个善人委托,想给些苦主人家送点往生钱,表表心意,也需要一点旧物做个引子……”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的打量着他,尤其是听到往生钱时,手指微微颤抖。
她沉默了很久,才沙哑道:“没了,早没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天杀的……”
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她低下头,不再理会陈墨,只是机械的拣着菜叶。
陈墨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忍再逼问,无声退走了。
这里,并没有他需要的媒介。
另一户是个摆小吃摊的夫妇,男人被黑虎帮勒索摊位费不成,摊子被砸,争执中被推搡倒地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女人变卖了家当安葬了丈夫,不知所踪。
陈墨找到原摊位附近,向旁边一个修鞋匠打听。
修鞋匠咂巴着旱烟,摇摇头:“早搬走啦,可怜哟……那女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抱着个包袱,往城西亲戚家去了吧?不清楚。”
线索又断了。
城西太大,无从找起。
陈墨的心微微下沉。
还有一户,卖豆腐的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