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名,树的影,
面对一晚便能灭了王家的陈墨,他的语气客气了不少,“不知道陈爷找小桃,是有什么贵干?”
“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陈墨伸手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土鸡,“他这有几句话想问那个小桃,问完我们就走,不耽误你做生意。”
赵子安的目光重新落在土鸡身上,嘴角微动了下。
心里对那乞丐跟陈墨的关系着实摸不透。
一个臭要饭的,怎么就跟陈府当家人搅到一块儿?
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翠娘,使了个眼色。
翠娘会意,低头快步出了雅间。
....
后院的住宿楼比前头安静得多,也破败不少。
走廊上的灯笼只有两三盏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截过道。
有些房间门缝里透出烛火,隐约能听见里头女人的咳嗽声。
翠娘走到尽头那间房门前,抬手敲了几下。
“小桃,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小桃,是我。”
过了几息,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腥味从门缝里涌出,翠娘下意识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门缝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似有虫子在蠕动。
“翠娘?什么事?”
“情蛊的反噬居然这么严重?”
翠娘看了半天,才敢确认眼前这人是小桃。
她不由往后退了步,强忍着恶心道:“楼下有人找你,那个臭乞丐不知道从哪儿抱上了一个大腿,让你下去见一面。”
小桃眼中怨恨一闪而逝,“不去。”
说完,便准备关门。
翠娘一把撑住门板,“这是四爷的意思,你最好下去一趟。”
“那乞丐的大腿可不好惹,估计连四爷都得罪不起。”
小桃盯着翠娘看了几息,把门缝开大了些。
“等我一刻钟。”
翠娘探头往里一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房间里的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陶罐,罐口都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床榻上铺着一层深色的布,布面上有一条条疑似蛇一样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小桃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陶罐。
罐子里爬出一条蜈蚣,通体漆黑,足有成人小指粗细,背上的甲壳泛着油亮的光。
她轻轻捏起那条蜈蚣送到嘴边。
房间里,传出阵阵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小桃的腮帮子鼓了几下,喉头滚动,将蜈蚣咽了下去。
吃完这条蜈蚣,他又从地上捡起一个陶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
每只都有指甲盖大小,在罐子里挤来挤去。
小桃把手伸进罐子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甲壳在她齿间被碾碎,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黑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惨白的皮肤上留下道道暗色的痕迹。
翠娘别过脸去,胃里一阵一阵的翻涌。
她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可每次看见小桃吃这些东西,胃里总要反酸。
“我的情蛊,就是那人破的吗?”
小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含混不清。
“我也不清楚。”
翠娘背对着她,强忍住干呕的冲动,“赵四爷本来要把他轰出去,结果对方报了家门,四爷就怂了。”
“什么来头?”
“陈府,陈墨。”
房间里的咀嚼声突然停了。
“陈墨.....”
小桃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恢复平静,“行,我穿下衣服。”
翠娘这才转过身来。
小桃已经把衣裳穿好了,淡绿色的比甲,藕色的裙子,头发重新挽了髻,用银簪别着。
除了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此时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
“走吧,别让赵四爷等急了。”
.....
雅间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小五靠在墙边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阿青依旧靠在窗边,目光却一直落在走廊的方向。
土鸡站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绸帘子,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绸帘子外面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绸帘子被人掀开。
翠娘先走了进来,侧身让到一旁。
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比甲,面容算不上多好看,胜在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
“小桃,你终于来了!”
土鸡带着哭腔,身子往前冲了两步,在离对方三四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是你啊。”
小桃抬起头,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露出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土鸡张着嘴,眼泪唰唰的流下。
嘴唇哆嗦大半天,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陈墨坐在椅子上,神识不动声色的在那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眉头微皱。
果然是个玩虫子的。
“行了,看你没那出息的样子。”
“人来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土鸡使劲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小桃,你.....你还好吗?”
小桃歪着头看他,眼角跳了两下,只是表情依旧很平静,“挺好的啊,怎么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
土鸡擦着眼泪,声音发哽,“你上个月突然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你,他们说你.....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被.....”他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的掉眼泪。
小桃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忽然心头一软,轻轻叹了口气。
从袖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去,“擦擦吧,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土鸡愣愣的看着那块手帕,抖着手接过。
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感觉冰冰凉凉的。
“小桃,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紧张看着眼前的女人,连声音都在发颤。
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就连胸口的起伏都停了。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都能听见隔壁传出的丝竹声,咿咿呀呀的。
大小赵原本靠在门框上,一听这话,脖子不由往前伸了半截,跟只探出洞的乌龟似的。
柳红站在土鸡侧后方,看着他那副豁出去的模样,眼里既有心疼,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唏嘘。
自古多情空余恨,痴情总被无情恼。
话本里,土鸡这种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
“哟呵。”
赵子安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洒金折扇轻轻敲着掌心,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玩味表情。
“有点意思。”
小桃沉默两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眉眼,浅浅的梨涡,跟土鸡记忆里的那个小桃一模一样。
“当然是真的啊,我是真的想跟你走的。”
土鸡闻言,眼泪掉得更凶了。
哭得像个孩子,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的点头。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