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孙德茂的马车就停在几步之外。
车身是上好的楠木,漆成深栗色,四角包着铜活。
车夫穿着蓑衣,见两人过来,利落的跳下车辕,撩开车帘。
赵明远弯腰钻进车厢,孙德茂跟在后面。
帘子一放,雨声便被隔绝在外,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无声无息。
正中一张小几,上面搁着一盏琉璃灯,火苗把整个车厢照得暖融融的。
孙德茂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紫砂壶,又摸出茶罐,慢条斯理的开始泡茶。
“子安的事,我听说了。”
他将泡好的茶推到赵明远面前,茶水金黄透亮,冒着热气。
“赵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明远低头看着那杯茶,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入口苦涩,后味回甘。
“你说,怎么会这么巧?”
“什么巧?”
赵明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孙德茂。
“那使者昨晚后半夜进的城,子安也是后半夜出的事。
“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从怡香院回赵府,正好要经过东大街,那个使者就住在城主府。”
“东大街到城南那条巷子,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要。”
孙德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明远继续说着,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大半夜的入城,子安偏偏今晚就死了,孙兄,你跟我说说,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再说她身边那个胖子,我也让人确认过了。”
“分明就是就是之前潜入我府中的那位,子安之前还带人追杀过对方。”
孙德茂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用袖口擦擦嘴角。
“赵兄,你的意思是,那个使者杀了子安?”
“我没有证据,但我觉着就是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将自己刚才想到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你想啊,她来残阳城是为了什么?”
“说是白骨娘娘的生辰大典,要请我们去观礼,还要每家出十对童男童女。”
“可她凭什么?凭一张嘴?她总得让残阳城的人知道,幽寂城不好惹,她碧落更不好惹。”
“所以她需要杀鸡儆猴,子安凑巧就是那只鸡。”
“杀了他,既能立威,又不至于把残阳城逼反......”
孙德茂沉默很久,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像是在消化赵明远说的这些话。
“赵兄,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你想过没有,就算真是那使者动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找她对质?还是找城主评理?”
“孟安那个人,你也清楚,他不会为了子安去得罪幽寂城。”
赵明远没有说话。
“你再想想,幽寂城是什么地方?白骨娘娘是什么东西?”
“残阳城在人家眼里,怕是不比一只蚂蚁大多少,你若跟她翻脸.....”
孙德茂摇了摇头,“后果不是你我承担得起的。”
“那我儿子的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
孙德茂站起身来,在车厢里踱了两步。
车厢不大,他走了两步就转回来了,“我说的是不能急。”
“你连对手是谁都没弄明白,贸然动手,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使者还要在残阳城待十五天,这十五天,足够你查清楚很多事情。”
赵明远抬起头,眼眶泛红,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赵兄,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
“查当然要查,但不能急,你现在是赵家的主心骨,你要是不顾大局,赵家就完了。”
“子安的仇得报,但你得先保住自己跟赵家,才能给他报仇。”
孙德茂重新坐回椅子上,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窗外,雨还在下,像有人在远处哭。
马车拐进孙府所在的巷子时,赵明远忽然开口,“孙兄,你说那个陈墨,他昨晚在做什么?”
孙德茂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
陈墨回到府内,立马唤来了阿青跟管家。
“你们现在带护卫去城外,试试能不能买到十对童男童女。”
“大师兄,您说什么?”
阿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往前走了一步,“买童男童女?买那个做什么?”
陈墨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
茶水已经凉了。
他也不在意,一口饮尽后才转头看向阿青。
“城主府议事,幽寂城来了使者。”
“白骨娘娘十五日后生辰大典,咱们每家需出童男童女十对,作为贺礼。”
阿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
他是个孤儿,小时候被人贩子从老家拐出来,辗转卖了好几次。
最后碰上陈大川后才算安稳下来。
童男童女这四个字,正常都是跟一些不好的事挂钩在一起。
管家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次居然要这么多?”
陈墨看了他一眼,“之前也要过吗?”
管家点点头,捋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道:“陈爷,幽寂城那地方,隔几年就要来一回。”
“老奴在王府干的这几年,前前后后也经历了好几次。”
“每次来的由头都不一样,什么白骨娘娘开光、幽寂城祭典、阴寿大礼,名头换着花样来,说白了就是来要东西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以前每次最多要一两对童男童女,有时候要血食,有时候要灵药,总之不会空手回去。
“之前她们不敢要太多,怕把大伙逼急了,可这回.....”
管家收回手指,叹了口气,“这回一开口就是十对,还是一家十对。”
“五大家族跟城主加起来就是六十对,这胃口,比往年大了何止一星半点。”
阿青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两对已经够缺德了,现在要十对?”
“幽寂城那帮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管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摇摇头。
“老奴也不清楚,但城主既然已经应下了,那各家就得照办。”
“谁家拖了后腿,回头幽寂城找上门来,城主第一个把人交出去。”
“以前要的那些童男童女,后来怎么样了?”
“老奴不知道,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人回来报过信。”
“先把咱这十对凑齐,后面的到时候再说。”
“价格可以给高点,实在不行拿城内户籍令牌换也行。”
陈墨黑着脸朝两人吩咐一句,便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不说那位白骨夫人的实力,单单是这位碧落使者,就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在这方鬼域待得越久,越发觉得这里的水深。
眼下,只能优先保全自己了。
————
城主府客房内。
“你跟那位陈公子认识?”
碧落转过身来,竖瞳冷冷盯着老高。
她的语调还是那样阴阴软软的,可老高的身体却是一僵,头皮都在发麻。
“没.....”
他刚准备摇头否认,可对上那女人的眼神,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我刚才都看见了。”
碧落走到他身前,绿色的瞳孔泛着诡异的光,“你见到他的时候,心跳明显加快了几分。”
“还有离开时,手指也不老实哦。”
老高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