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追了。”
孟安抬手制止了他们。
所有护卫脚步一顿,满脸不解的转过头来:“城主?”
“我说不必追了。”
孟安抬手掸掉袖子上的灰,扫了那些如临大敌的护卫一眼。
“那个人要走,你们追不上,都散了吧。”
护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但城主既然发了话,没人敢多说什么。
“是。”
领头那名壮汉咬咬牙,将长刀收入鞘中,带着护卫们鱼贯退了出去。
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孟安站在正房门口,盯着花园方向凝视片刻,轻笑一下返回了房间。
“你不是就叫陈玄礼吗?怎么不敢承认?”
“我看那人跟你倒是有几分相像,说不定是你的孙辈。”
门闩落下,孟安突然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有些奇怪,像是跟另一个人说的。
可房内却又空无一人。
沉默了许久,他又接着开口,这次却是换了另一幅语气。
“不关你事。”
孟安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铜镜里。
铜镜磨得不算光亮,人影在里面有些模糊,上面的面容却是已经变了。
左半边脸变成了另一幅模样,浓眉大眼,鼻梁高挺。
尽管皮肤已经松弛,轮廓却是带着几分陈大川的影子。
可右半边脸,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眉弓高耸,颧骨锋利如刀削,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挤在同一张脸上,像是强行拼合而成,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怎么敢出来了?”
他的右眼微微眯起,陈玄礼的声音从嘴唇里溢出,“不怕被本尊察觉到吗?”
“怕什么。”
孟安自己自言自语道:“本尊的迷雾之力,每施展一次,就要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睡。”
“这段时间只要不跑他身边蹦跶,他是察觉不到的。”
“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咱们两个现在是一体的,别把我给脱离了。”
“放屁,要不是本大爷救你一命,你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你他吗是想夺舍老子。”
“你就说救没救你......”
.....
幽寂城内,天空永远都盖着一层又一层乌云,没有一丝缝隙能让阳光漏下来。
城中的光线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昏昧不明,让人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悬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笼,光芒惨淡如磷火,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城门紧闭,上方一块斑驳的石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幽寂城。
字迹上的朱漆早已脱落,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刻痕。
城门前的空地上,站着十几个身穿灰袍的守卫。
他们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露出的下半截面孔惨白如纸,看不出是活人还是死人。
城门外是雾,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大雾,将整座城市紧紧包裹着,同时也断绝了跟其余八成的联系。
城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狭窄,两旁的建筑随意挤在一起,大多是木制的房屋。
有些房屋的墙壁上长满黑色的霉斑,偶尔还能看到白色的菌丝从裂缝里钻出来,在昏昧的光线下微微蠕动。
临街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摇曳不定,不时有模糊的人影从窗前晃过。
一个穿着褪色红裙的女人站在街边的水井旁,正用一只缺了口的木桶打水。
她的动作很慢,脸朝着水井的方向。
但若是有认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发现,她的脸前后都是头发,根本就没有五官。
不时有行人从她身边走过。
有活人,也有鬼物。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经过时甚至侧了侧身,熟练的避开她垂到腰间的长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城里的所有人都习惯了。
这个无脸女人在这口井边打水,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年。
在幽寂城内,人和鬼,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相比那些阴魂厉鬼,人类的日子显然更不好过。
走在街上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底青黑,明显是阴气入体已深的表现。
鬼物混杂其间,数量不比活人少。
它们穿着灰袍,兜帽下露出幽绿的眼珠,看人得眼神,彷佛就像看食物一般。
只是碍于白骨娘娘得禁令,又不敢在城内动手。
城内东南方向的巷子里,有一座破外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快要塌掉的木屋挤在一起,围出一块不到半亩的空地。
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土胡乱垒起来的,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一人高,矮的地方一抬腿就能跨过来。
墙上糊着一层灰泥,但已经大片剥落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石块和泥土。
二十几个人挤在这块巴掌大的空地上。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身上的衣服原本穿着的绸缎的棉布,此刻全都脏得看不出颜色,皱巴巴裹在身上。
最扎眼的是他们眼底那一圈青黑色。
幽寂城里的阴气太重,日夜不停的侵蚀着每一个活人的肉身。
普通人根本无法彻底这些阴气。
眼周的皮肤最薄,血管最密集,阴气就会沉淀便首先在那里显现出来。
青黑色越深,意味着体内积攒的阴气越多,离彻底畸变就越近。
一旦阴气攻心,人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行尸。
到那时候,没了神智,没了记忆。
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本能,连自己的亲人都会扑上去撕咬。
这是所有人最恐惧的结局,比死更可怕。
另一些有资质的行尸,则会被城主练成阴兵,充当城内的护卫。
此时,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或是靠着墙壁,或是坐在地上,个个目光空洞,面露菜色。
偶尔有人动一下,也只是换一个姿势继续蜷着。
一根枯枝从院子角落的歪脖子树上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几个人身体一抖,犹如惊弓之鸟般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慢慢放松下来,重新缩回去。
他们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在这座城里,每一声异响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院子正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朝院门坐着。
他穿着墨绿的镇异司制服,上衣的袖口和下摆有烧焦的痕迹,边缘发黑发硬。
这人正是此次镇异司带队进入鬼域的金身境高手,杨静仙。
他闭着眼睛,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调息。
连日来的消耗让他的丹田气血几近枯竭,金身境的肉身,也在阴气的侵蚀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顶多再支撑一个月的时间。”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二十几张面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二十三个人。
半个月前找到的津市幸存着将近百人。
结果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只剩下这二十三个了。
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齐射向门口。
几个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武器。
进来的是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庞方正,皮肤粗糙发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外面套着半身皮甲。
皮甲上有好几道裂口,用麻绳草草地缝着。
腰间的刀鞘上沾满了灰白色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他是赵铁星,镇异司第八小队的队长,铜皮铁骨境。
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都是镇异司的成员。
两男两女,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身上的装备比赵铁差了一截,有的甚至连皮甲都没有,只穿着普通的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