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鸡蛋大小的黄泉真水骤然炸开,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
以陈墨为中心,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接触到水雾的那一层枯黄发丝,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迅速碎裂,灰黑色的粉末簌簌飘落。
凡被那暗沉水雾触及的发丝,统统在眨眼间灰飞烟灭。
水雾所过之处,枯黄发丝如沸汤泼雪,节节溃散。
原本密不透风的巨网被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边缘处不断有焦黑的粉末落下。
残余的发丝一颤,终于意识到碰上硬茬。
成千上万根枯黄细丝同时退去,卷起一阵腥臭的阴风,朝着巷子中断疯狂回缩。
眨眼间大半截发丝便消失在巷口幽暗的阴影中。
“想跑?“
陈墨冷笑一声,手诀一转。
水雾骤然化作一道极细的水线,精准穿过发丝之间的缝隙,直取巷中老妇胸口。
水线触体的刹那,老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身上那些枯黄发丝瞬间炸开,拼命想要将那道水线逼退,却已经晚了。
黄泉真水在她胸前炸成一片暗色水雾,随即如附骨之疽般迅速蔓延。
所过之处,发丝断裂,肌肤消融,身形崩解。
老妇的身躯在暗沉的水光中一点点塌陷下去,从外到内层层剥落,化作灰黑色的粉末。
三息之后,水光敛去。
黄泉真水重新分化为四滴指甲盖大小的水珠,悬浮在半空之中。
陈墨伸手一收,水珠像是有灵性一般,迅速朝他掌心飘来,重新回归丹田之内。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察觉到那四滴真水比先前凝实不少。
方才吞下的阴气已经被炼化殆尽,化作了自身的一部分。
“倒是意外之喜。“
巷子中间空空荡荡,老妇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小片微湿的泥土。
泥土正中央,安安静静的躺着一缕青丝,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绑着。
红绳已经很旧了,但那股艳色并未全然褪去,在暗淡的天色下仍透出倔强的暗红。
陈墨俯身拾起那缕青丝,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悲伤,毫无征兆的从他心底涌出。
这应该是那头邪祟身上仅存的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黄泉真水吞噬了所有阴煞怨气之后,唯独留下了这一束。
“一缕青丝一缕魂.....“
他眉头微挑,识海中纸人法相一颤,瞬间打散了这股悲意。
哼,死了都还不老实。
陈墨犹豫了一瞬,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匣,小心将那束发丝放入匣中。
玉匣入手微凉,里面那束发丝没有发出任何异动。
他将玉匣收好,直起身环顾四周。
巷子的空地上,焦痕密布,灰烬遍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阴气。
那股腐臭味已经散了大半。
正要抬步离开,他的神色忽然一凝。
不远处,有三股阴冷的气息正迅速逼近。
对方来得极快,并且毫无遮掩的意思。
像是被方才打斗的动静惊动,正循着残留的灵气波动直扑而来。
至少都是练气境的水准。
“好家伙,还有同伙。“
陈墨脚尖一点地面,身形悄然后掠,转身朝巷子北面的一处矮墙掠去。
同时反手在身侧打出一道极淡的水幕,覆在方才打斗的那片地面上。
水幕一闪即没,裹着那些残余的焦痕和粉末沉入泥土之中,将灵气波动和阴气残留一并压了下去。
矮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是塌了半边的土坯房。
屋顶上的茅草已经朽成了黑褐色,散发着腐败的味道。
不到十息,三道身影先后落在巷口那片微湿的泥土上方。
对方的身影俱是人形,通体却由灰蒙蒙的烟雾凝成,轮廓飘忽不定。
它们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一团混沌的烟气缓缓流转,身形边缘不断散溢出细丝般的雾气,触到空气便无声消散。
三头雾卫并肩立在巷中,头颅微微探出,姿态像在嗅闻。
巷子里残余的气息,不断被它们吸入体内,片刻后又被吐了出来。
居中的那一头缓缓直起身,烟雾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朝另外两头摇头。
一番搜寻无果后,对方便散开身形,朝来路的方向迅速返回,连一丝雾痕都没有留下。
等到那三股阴冷气息彻底消散,又默数了十息,陈墨才从矮墙的阴影里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巷子里平静如初的地面,转身朝北面掠去。
一直穿过两条街,距离鬼幡道人的印记越来越近。
最终,他在一间铺面前停了下来。
那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搁在墙边。
门头上的招牌挂的歪歪斜斜,勉强能辨认上面写着张记肉铺四个字。
陈墨侧身从卸掉的门板旁挤了进去。
铺子里面很暗,只有靠里的案板上点着一盏油灯。
墙角堆着几块烂木头和碎骨头,一只豁了口的瓦罐倒扣在地上,罐底积着一层灰褐色的污垢。
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串肉干,黑乎乎的,看形状像是老鼠干。
鬼幡道人此时就蹲在案板后面,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正在往嘴里塞。
灰扑扑的道袍皱巴巴的,几缕发丝粘在额头。
“是谁?”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见是陈墨,先是愣了几秒。
等回过神来,手中的干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陈爷,您总算来了。”
他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好像被人抛弃的怨妇一般。
“他奶奶个熊的,这破城里到处都是那些东西,白天披着人皮在街上走,晚上就现了原形四处晃。”
“老道我蹲在这肉铺半个月了了,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哪个路过的鬼东西闻出活人味儿。”
陈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看起来也不是很惨啊,这都开起肉铺当掌柜了。”
鬼幡道人一听这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您可别提了,半个月前我刚到这城上,寻思找个落脚处歇歇脚。”
“还以为遇到两个好心摊主呢呢,没想到是想拿老道当血食。”
他说着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灌口水,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陈墨静静听着,只是偶尔回应一声。
等对方发泄完心里头的憋屈,才开口询问:“万魂幡的幡面完成了没?”
“不负陈爷所托,在这呢。”
鬼幡道人说着,伸手从宽大的道袍夹层中摸出一卷东西,小心在案板上展开。
油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漆黑的丝帛上,映出密集的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细如蛛丝,盘绕交错,组成三套彼此独立,却又首尾相连的阵图。
“成了?”
陈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成了。”
鬼幡道人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疲惫。
“陈爷您看。”
他伸出手指,从幡面的下端往上虚划,“十方摄魂阵,轮回役鬼阵,纳芥子须弥阵阵,这三套阵法,各有用处,缺一不可。”
“如今阵纹已经绣好,就差用您的精血激活。”
陈墨伸手在幡面上方悬空掠过,感受着那些阵纹深处传来的微弱波动。
三套阵法虽未激活,但彼此之间的灵力回路已经贯通,符文之间的衔接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错乱断裂的痕迹。
鬼幡道人这手艺确实没话说,“幡面做得很扎实。”
“现在就差陈爷你那边的的幡杆了。”
陈墨手掌一翻,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雷击木制作成的幡杆。
杆子通体焦黑,表面同样被他刻好了三套阵纹,也是出于未激活的状态。
鬼幡道人伸手在杆身上轻轻抚过。
只见从杆底到杆顶,三道截然不同的阵纹沿着杆身盘旋而上,彼此交错却毫不干扰。
“陈爷您的动作也不慢啊,这三套阵纹也刻好了。”
“那是。”
眼见法器即将完成,陈墨脸上也难免露出喜色。
幡杆上的三个阵法,跟幡面可不一样,乃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刻好的。
万魂朝宗阵,返魂温养阵,荡魄惊神阵,三阵齐全。
刚好跟幡面上的三套,刚好凑成六面合围之势。
“那陈爷现在就要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