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在身后缓缓合拢,连通两界的逐渐合拢,几丝灰白雾气消散在阳光里,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有些发白。
维持这么长时间的空间裂隙,即便有龙珠撑着,丹田里的法力几乎使枯竭。
如今浑身经脉空荡荡的,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透着股陌生的虚弱感。
眉心那道银色细纹微微发烫,明显达到了极限。
他掏出一颗补气丹塞入嘴里,目光从眼前这片人群里缓缓扫过。
此时,镇异司和稽查局来了不下百号人,将校门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个穿制服的队员手里捏着驱邪符,挨个儿拍在出来的百姓身上。
符纸贴上去但凡泛起黑气,立马便有人将那人架到一边单独盘查。
人群里的哭声没停,反倒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一个年轻女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反复念叨,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身边蹲着个老妇人,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什么。
陈墨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见过太多次了。
起初还会觉得胸口发闷,后来便渐渐麻木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话他从前不信。
前世时候想的全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那套话,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拼一把不能成的。
如今再想起当年那点少年意气,只觉得恍如隔世。
........
陈墨站在原地恍惚了几息,正准备转身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陈队留步。”
陈墨回头,便看见杨静仙从人堆里挤出来,身后还跟着苏媚和那个叫韩奉的队长。
几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蹲在地上抹眼泪的百姓,快步朝他走过来。
苏媚走到他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嘴角含笑,“陈队,好久不见。”
陈墨看着她那张笑脸,有些无语。
早知道要进去,当时还不如直接答应。
结果倒好,躲来躲去还是被那场大雾卷了进去。
如今这情况,也不知道这女人当初允诺的那些功绩点还算不算数。
进去是一回事,主动进去和被动进去,那是两回事。
前者叫以身入局,后者叫倒霉催的。
功劳簿上怎么写,差了两个字,两者的数目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苏媚瞧见他眉间那几道褶子,像是猜透了他脑子里那点弯弯绕,不由笑得更开了些。
“杨队可都跟我说了里头的事儿,这次倒是辛苦陈队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感谢稽查局的陈队以身入局,你放心,等司里核实完,该你的功绩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陈墨听见这话,眉间皱褶瞬间舒展大半,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换上了大义凛然的神色。
“苏处这话说的,见外了。”
“我陈某人身为稽查局的人士,遇上这等事,断然没有束手旁观的道理。”
“百姓有难,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上一闯,功绩不功绩的,那都是其次。”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周围那些蹲在地上抹眼泪的百姓,不少人耳朵尖,纷纷抬起头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便是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动,夹着几句带着哭腔的喊声。
“陈爷仗义!”
“稽查局牛逼!”
“陈老爷万岁!”
陈墨面上不显,冲周围那些百姓拱拱手,“谢谢大家厚爱,淡定,淡定!”
苏媚站在一旁,面上挂着笑,眼皮子却不易察觉的翻了一下。
这家伙脸皮还是这么厚。
根据她收到的消息,这人分明是跑路回临河老家,结果运气不好,刚好赶上迷雾被卷了进去。
什么以身入局,分明是误打误撞。
可眼下这个场面,一万多双眼睛盯着,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
“陈队辛苦了。”
她咬着后槽牙,面上笑意不减,“回头司里论功行赏,陈队的大名我一定报上去。”
边上的韩奉看到这一幕,恨不得一脚踹飞这混蛋,自己取而代之。
他当初也是有机会带队进去的,可后面听了家里老人的话。
说那鬼域凶险万分,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万不可涉险。
如今看着这一万多人全须全尾的从里头走出来,他肠子都悔青了。
听说后面进去的小队,啥危险都没碰上,就是进去玩几天便出来了。
现在他不光功绩点没了,苏处对自己也有了意见。
这段时间他跑前跑后,办差比谁都勤快,苏媚却连个正眼都不怎么给他。
底下那些同僚背后嚼舌根,说他胆小怕事,缩头乌龟。
话虽没当面说,可风声却不时往耳朵里钻,堵都堵不住。
....
陈墨没注意韩奉那点心思,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正跟杨静仙说着话,余光里忽然扫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从人堆里挤了过来。
陈大川肩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身后跟着柳姨、阿青、小五、圆圆,还有大赵小赵和柳红。
众人后面,还有十几个护卫下人,连带管家也一起出来了。
几十个人走在一处,浩浩荡荡的,活像一支小型的逃难队伍。
陈大川走到陈墨跟前,“我们准备回去临河县,趁现在这天色还早,天黑前能到临河。”
陈墨看了一眼日头,确实还早,刚过晌午没多久。
他思索两秒,点了点头:“行,早点回去也好,这么多人在这儿杵着也不像话,还有跟来的十几个下人护卫,也得安排下住所。”
“这么多人坐船也不方便,我送你们回去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物件初看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呈梭形。
正是那件从殷红缨手上拿到的赤鳞飞舟。
随着陈墨往里头灌注了一丝法力,
那梭形物件嗡地一颤,赤光暴涨。
眨眼之间,一艘长达十五丈的赤红飞舟便悬在了半空。
船首高昂,两侧九片巨大的侧翼微微张开,将底下那片空地罩进一片暗红的光影里。
连镇异司那些见惯了世面的成员也不由愣了一瞬,手里拿着的驱邪符都忘了往人身上拍。
陈墨跳上飞舟,站在船舷边,冲底下喊了一声:“临河县的,顺路的,可以一起走。”
“位置有限,先到先得。”
底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炸了锅。
乌泱泱的人头朝飞舟底下涌过来,场面一时乱哄哄的,比方才从雾里出来时还热闹几分。
陈大川带着柳姨他们率先上了船,赵铁星在下面帮着维持秩序,挑拣那些确实是临河县或者顺路的人放行。
其余的人由镇异司统一安置,登记造册之后分批疏散。
约莫一个时辰后,赤鳞飞舟化作一道赤红流光,从南开女子学院上方嗖地划过,转眼便消失在了南边天际线里。
苏媚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道消失的赤光,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几个月前,陈墨还是个在她手底下的一个学员。
家世不显,为人油滑,修为也平平无奇。
那张脸倒是生得俊。
可除了这张脸,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放在整个津市分部里,充其量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中等货色。
现在呢?
一艘飞舟,品阶瞧着还不低。
能带着一万多号人从鬼域里带出来,听说还是首功。
就连眼高于顶的杨静仙,对他也是称赞不已。
这能耐,别说津市分部了,就是放到北平总部去,也够得上号了。
苏媚摩挲着袖口那枚铜扣,心里念头急转。
这人何时成了一头深水巨鳄,还藏得如此之深?
自己在镇异司愣是没听到一丝风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微微一凝。
赣州,血衣佛子......
他不会跟血衣佛子的死有关吧?
苏媚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不动声色的转过身。
“收队,回去之后把今天这事儿写份详细的报告,天亮之前送到我桌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