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修行中人神色如常。
老头儿拿烟锅在鞋底磕了几下,“晓得。”
黑脸壮汉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出发。”
天还没亮透,镇外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昨夜又落了场雪,铺在地上将化未化,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浅印。
队伍出了镇子,顺着山道往西,越走越偏。
一侧是黑黢黢的山崖,石壁上结着薄冰。
另一侧则是缓坡,此刻全被晨雾填满,望去只见白气翻涌,深不见底。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一重接一重,越远越高。
最高那座直插进云里,峰顶隐藏在厚重的云层中。
陈墨抬头时,正看见最高那处雪峰被一线晨光击中。
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正落在山巅,整片积雪瞬间都亮了起来,白得有些晃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时有些心旷神怡。
前世都在南方厮混,连省都没出过。
这一世来来去去,一直都在津市和赣州一带活动。
这种雪山奇景,还是第一次见。
“瓜娃子没见过雪山?”
陈墨转头,见那带孙子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边上。
老头裹着件旧羊皮袄,头上戴顶灰毡帽,烟锅别在腰间,正眯着眼看他。
那孙子只有十二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缩在老头身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陈墨淡声道,“头一回见。”
“看你这身打扮,不像走这条道的。”
陈墨没接话,只把帽檐压低几分。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这地方叫雀儿垭,从这往西再走半天,才到老熊沟。”
“老熊沟过去就是天门栈,过了栈,才算真进了灵界地界。”
“现在这些,不过是外头的门脸。”
他说着,拿脚尖踢了下路边半截露在雪外的玛尼石,“你们这些外乡人不晓得,雀儿垭这名字,还是当年乾隆爷平大小金川时叫起来的。”
“说是有队清兵走到这里,雪崩封了山,全靠一群雪雀引路才活下来。”
“后头的人就在这儿堆了玛尼堆,过路的扔块石头,保个平安。”
“嗯。”
陈墨应了一声,没多问。
老头却是个话痨,好不容易逮着个肯听的,话头一开便收不住。
“你一个人?看着不像买卖人,也不像那些个练家子。”
“去灵界做什么?投亲还是逃难?”
“找点活路。”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年头,往灵界找活路的,十有八九是把命别在裤腰上。”
“我家这崽子他爹,前年说去灵界给人看矿,结果一去不回,连个信儿都没捎回来。”
“今儿个跑这趟,就是想去把他爹找回来。”
陈墨看了那孩子一眼。
少年低着头,冻得通红的手抓着老头衣角,低头不说话。
“灵界那么大,可不好找。”
老头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姓孙,人都叫我孙老栓。这崽子叫狗娃,路上要是有什么意外,小哥能否多照应一下,算我老头欠你个人情。”
“看看再说吧。”
陈墨没答应,也没推脱。
要是顺手的事,看着同行的份上,他也不会见死不救。
但要是碰到难缠的,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队伍继续朝西走,那几座雪山始终在远处,顶上的光越来越盛。
冷风从山坳里倒灌出来,把地上的浮雪刮得直打旋。
天光彻底亮起来时,队伍已经钻进了两山之间的一条窄道。
前后都是山,头顶只剩一线天,放眼望去,入目皆是灰白色。
路边积雪厚得没过鞋面。
周围的雾气时聚时散,伸手不见五指。
走到一处拐弯,陈墨忽然听见背后有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爬,速度不慢,擦过枯草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是那五个修行人,个个神色如常,几人在低声交谈。
再走一阵,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似乎已经混进了队伍中段。
陈墨微微皱眉,视线扫向骡马。
前头那几匹骡子突然不肯走,前蹄刨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黑脸壮汉骂了一声,抽出短刀,在最近那头骡子臀上拍了一记。
骡子吃痛,不情愿的走了几步,又突然僵住,浑身发抖。
陈墨余光一动,看见队伍最末的雪地上,多出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小,像三四岁孩子的。
从山壁出来,一直跟到队伍后面。
可路上根本没看见什么小孩。
那脚印只到最后一匹骡子旁边便断了。
“别回头看。”
黑脸壮汉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来。
“是地行童,听到有人叫也别应声,它不害活人,只吸阳寿,等过了这段就好。”
此话一出,整个队伍都静了下来。
那几匹骡子低着头,簌簌发抖的走着。
陈墨没有回头,只用眼角余光扫向山壁。
那串小脚印还在,上面残留着极淡的阴气,若不用神识去探,根本看不分明。
队伍继续往前走。
脚印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有时落后几步,有时忽然贴着某个人的脚跟出现。
走着走着,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呼唤。
“哥.....哥......”
声音又细又软,像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在雪地里喊人。
听到这声音的人,莫名都有股转头的冲动。
西厢一个年轻人脸色发青,几次想回头,都被旁边同伴死死按住后脑勺。
“别回头,人有三把火,回一次就灭一把。”
说话的是那五个修行人中年纪最长的。
他走在队伍偏后,从怀中掏出一小袋黄纸包着的粉末,头也不回的朝身后扬去。
粉末落在雪地上,腾起几缕极淡的青烟。
地上的脚印似乎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尺,随即又锲而不舍的跟了上来。
“没用的。”
前头的黑脸壮汉在前面冷声道,“除非它自己走,或者被正午的阳罡气逼退,现在天阴,一时半会散不了。”
“别往后撒东西,越撒它越来劲。”
“这东西,还挺邪性的。”
那修行人啧啧两声,把纸包收回袖中。
又走一阵,那童声又响了起来。
笑声断断续续的从山壁方向飘来,似有小孩躲在石头后头捂嘴偷乐。
几个脚夫脸色都变了,骡马也开始躁动起来。
陈墨抬头看了眼天。
头顶的一线天还灰着,只是比方才亮了不少。
“快过去了。”
老头孙老栓低声念叨,把狗娃揽在怀里,“再走半里地,出了这窄道,那东西就不跟了。”
果然,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山道豁然一宽。
那串小脚印在窄道出口处停了下来,再没跟上。
童声也断了,只在风里留下一点余音,很快散尽。
众人却不敢停,直到黑脸壮汉走到前面一块磨盘大的黑石旁,用刀背敲了三下才回头道:“出来了,歇一刻钟,都把鞋上的雪磕一磕,别把晦气带进老熊沟。”
听他这么说,昨晚住西厢那年轻人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几个脚夫也腿脚发软,互相扶着靠在山壁上。
陈墨走到一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鞋面。
鞋帮上不知何时结了层极薄的灰白霜,带着淡淡的阴气。
他用脚尖在石上轻轻磕了下,那层霜白应声而碎,混入雪中消失不见了。
接下去的路反倒顺当许多。
雪时下时停,山路忽宽忽窄,两侧的崖壁慢慢矮下去,换成了成片成片的枯树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