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一弹,四具纸人贴着掌心滑出,迎风便散,悄无声息的没入墙角根暗影里。
就在这时,前头拐角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陈墨循声望去,就见巷子尽头拐角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
是个胖子。
三十来岁,穿着藏青色缎面马褂,圆脸上满是惊慌,手里攥着一杆黑漆漆的幡,幡面上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
正是刚才在拍卖会上,花了三万大洋拍下那柄阴魂幡的人。
胖子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阴魂幡胡乱挥舞:“老子花钱买的,凭什么给你们!”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像是有人贴在耳朵边上笑,又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紧接着,巷子两头的墙根底下,同时有了动静。
是影子。
月光把墙根的阴影拉得老长,那些影子忽然动了起来,像是活物一般从墙根底下往外爬。
先是模糊的一团,渐渐凝聚成形,化作人形,贴着地皮往前滑。
一共六个。
前头三个,后头三个。
它们从阴影里爬出来,慢慢立起,站在月光下。
不是人,也不是鬼物。
是纸人。
通体灰白,身上糊着纸,可眉眼却画得格外精细。
不是画上去的,是烫出来的,像是皮影戏里的人物,边沿还带着烙铁烫过的焦痕。
第八十二章 影傀儡
六个纸人立在巷子两头,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陈墨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扫过,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些纸人的路数,看起来跟陈墨家的扎纸术不大一样。
原身自幼跟陈大川学艺,扎纸人的功夫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各家各派的路数多少都见过些。
湘西的捆尸纸人,闽南的送灵童子,关外的萨满纸偶,他都曾见识过。
可眼前这几个,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它们不是用竹篾扎骨架,糊纸做皮的路数。
那种纸人再怎么精制,关节处总有些僵硬,动起来像提线木偶。
眼前这几个不同,它们立在那儿,整个身体软塌塌的,像是没有骨头,又像是全身都是骨头,能往任何方向扭曲。
更怪的是那张脸。
寻常纸人的眉眼要么画上去,要么用墨线勾,讲究个开脸的功夫。
这几个纸人的眉眼却是烫出来的,边沿带着焦痕,跟皮影戏里的人物似的。
可那焦痕不是死的,月光照上去,竟泛着油润的光,像是刚从人脸上揭下来的一层皮。
陈墨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急着动手。
前方那个胖子从地上爬起来,看清那些纸人的模样,脸色忽然一变。
“烫花子的手艺?”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侯家影子匠?”
“哟,胡老板好眼力。”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陈墨抬头,就见左侧墙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看着像个老头,干瘦,驼背,手里拎着一杆旱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不愧是东四牌楼开当铺的胡胖子,果然见多识广。”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连烫花子的路数都认得。”
胖子的脸色难看,下意识往陈墨这边靠了靠,“兄弟,这回麻烦了。”
“侯家是阴门中的狠角色,他们的纸人不叫纸人,叫影傀儡,能在影子里头钻,寻常刀砍不着。”
“能一次性操控六具影傀儡,肯定达到了入微层次,咱们难办了。”
陈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墙头那人,在巷子深处扫了一圈。
他虽然不懂阵法,但大致的原理还是知道一点的。
无论什么阵法,都需要一个阵眼。
可现在阵眼明显不在那个老侯身上。
对方还有帮手!
布阵的人,还躲在暗处。
“胡老板别忙着递小话。”
墙头上那人拿烟袋锅子往下点了点,“我老侯今儿个守这道口,赶巧碰上二位,只能说运气好。”
“二位拍了什么,咱们心知肚明,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今个我老侯做回好事,绝对不会伤你们性命。”
胖子咽了口唾沫,攥着阴魂幡的手却稳得很:“放你娘的屁!老子花三万大洋买的幡,凭什么给你!”
“三万?”老侯嘿嘿笑起来,“胡老板,你也是场面上混的,怎么说出这种孩子话?鬼市外头劫道,还管你花多少钱买的?”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再说了,你们二位,一个三万,一个一万二,加一起四万二的买卖,换了你,你咬不咬?”
“你就这么笃定,能一口气吃得下我们两个?也不怕给自己撑死?”
胖子知道无法善了,下意识回头,想从陈墨那里得到点支持。
毕竟他刚才在拍卖场看这人敢硬刚钱瘸子,明显也是有底气的主。
可这一回头,胖子差点把阴魂幡甩出去。
陈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角落,后背抵着墙,整个人往阴影里缩着。
那架势,活脱脱是个不想掺和的路人。
“你——”
他一口气没上来,脸涨得通红。
墙头上老侯笑得直咳嗽,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哈哈哈,胡老板,看来那个兄弟可没你硬气啊。”
胖子咬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他在东四牌楼开当铺二十多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
贪的有,怂的有,可怂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位兄弟。”胖子的声音沉下来,没回头,盯着墙头上的老侯,“你躲角落里有屁用?这是阵法,封两头,你还能钻地缝里不成?”
陈墨没吭声。
胖子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不由心里骂翻了天。
得,这位是真打算装死装到底了,可怜自己刚到手的阴魂幡。
夜路走多了果然会碰到鬼。
之前几次拍卖会都挺顺利的,没想到今晚偏遇上劫道的狠人了。
就在胖子懊恼的时候,墙头上老侯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双手撑着膝盖,从墙头上慢慢站起来。
他驼背,站起来也是佝偻着,可这么一站,巷子里那几个纸人齐齐动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的,可巷子里哪来的风?
那几个纸人的身子往同一个方向歪过去,软塌塌的纸皮皱起来,又撑开。
月光底下,那层烫出来的眉眼像是活了过来,眼珠子直勾勾转过来,盯着巷子里的两个人。
胖子的后背一层冷汗浸透了衣裳,不由攥紧手中的幡杆,“东西给你,真能放我走?”
老侯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胡老板,只要你不起别的心思,我们肯定放你走。”
“呵呵,真当老子是三岁的?”
胖子冷笑着握紧了阴魂幡,“鬼市外头劫道,什么时候有过活口?”
老侯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收了收。
他盯着胖子看了一会儿,又扭头往巷子角落看了一眼。
陈墨还在那儿,后背抵着墙,怀里抱着刀,连眼神都没往这边瞟。
老侯皱皱眉。
这小子不对劲。
不是说怂得不对劲,是太稳了。
真要怂,早该蹿了。
可这小子往那一杵,跟个死人似的,既不帮忙,也不逃跑。
就看着。
看什么?
老侯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干这行三十年,劫过的人比走过的桥多,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可这种还是头一回见。
“老狗,”老侯忽然开口,“别藏了,赶紧动手。”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从墙根的阴影里慢慢站起来。
那人比老侯还瘦,瘦得像根竹竿,可两只手垂下来,手指几乎够到膝盖。
“你跟个当铺掌柜的废什么话?那小子交给你,这胖子我来。”
第八十三章 想要你家密术
老狗说完,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缩进墙根的阴影里。
巷子的石板地面忽然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滚。
胖子脸色一变,感觉到手里的阴魂幡面上那根根黑穗子疯狂抖动,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就连幡里收着的三道阴魂也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