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高大,红漆锃亮,两扇门板大大敞着,门上贴着一对金粉喜联。
写的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只是那金字在绿灯笼映照下,怎么看都像血。
门前石阶也被擦得发亮,上面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街心。
红毯两旁摆满了纸扎的童男童女,个个小脸白得过分,腮红涂得刺眼,乌溜溜的眼珠一动也不动。
庙里更是灯火通明。
无数白烛红烛,将整个殿堂照得通明如昼。
可那光,却是没有丝毫温度。
众人被领进庙中,陈墨一眼便看见了最里面的喜堂。
喜堂上,原本极大的青娘神像早已不见了,留在原处的是一方铺满红绸的高台。
台上摆着香案、供果、合卺酒,五只空碗整齐的列在案前。
台下的宾客席上,已稀稀落落坐着几十个人。
陈墨看见殷素棠和小师妹也被引到了一旁入座,周铁山和几个镖师坐在靠门处,脸色都不好看。
林镖头竟也进来了,身上还带着伤,显然飞舟那边也遭了事。
那掌柜领他们也坐下,低声道,“等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动,别出声。”
“今晚不是你们的事,也不是我的事,是那位要跟他算账。
“我们只要不犯规矩,就能撑到天亮。”
陈墨正要坐下,忽然感觉整座喜堂轻轻一震。
头顶的瓦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几缕尘土簌簌落下。
门外街面上忽然鼓起一个大包,似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拱。
石板龟裂,一条灰扑扑的巨影从地下钻了出来。
周围响起众人压抑的惊呼。
这是一头似鼠非鼠,似人非人的东西。
身长足有三丈,通体覆盖着脏灰色的长毛。
巨大的老鼠身体,却顶着一张小小的人脸,尖嘴猴腮样样。
它似乎被什么东西强拖了过来,身后那根细长的尾巴上,缠着几缕肉眼可见的红线。
线头深深陷入皮肉之中,勒得那灰毛都渗出了黑血。
红线尽头,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红怨气,在喜堂正中垂落,连向那顶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轿。
轿帘缓缓掀开一角。
陈墨抬眼望去,那轿中端坐的红衣女子已经站了起来,凤冠霞帔,红盖遮面。
身形比那庙中泥像清瘦许多。
她伸出一只白得发青的手,朝那灰大仙轻轻一招。
“灰郎,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吗?”
“如今堂已开,酒已备,你要的,青娘都给你。”
“怎么反倒不开心了?”
那灰大仙尖嘴大张,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吱声,似在怒吼。
可无论它如何挣扎,那红线却越勒越紧,将它一寸寸拖向喜堂。
只是陈墨看得清楚,这老鼠精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它身上的灰毛正大片大片的脱落,化作一道道灰气,顺着红线反扑而上。
灰气所过之处,红绸褪色,白烛炸裂。
几个靠近的纸人瞬间瘪了下去。
“就凭你还想害老子!”
灰大仙怒吼一声,双目赤红,“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这点怨气,真当能困住老子一辈子?”
它猛一张嘴,喷出大团腥臭的灰雾。
雾中竟飞出无数细小的鼠影,密密麻麻,朝着喜堂里的活人扑去。
陈墨脸色骤变,险些就要出手。
“别动。”
嫁衣使厉声道,“这些鼠影只咬破了规矩的人,你坐在席上,杯未动,菜未碰,它们近不了你的身!”
果然,那些鼠影扑到众人面前时,像撞上了无形的壁障,被纷纷弹开,尖啸着消散在空气里。
青娘只是站在轿前,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灰郎,你还是这般急。”
她袖中红绸一甩,喜堂四角顿时有无数红影飞出,似彩带,如游蛇,将与灰大仙斗作一团。
香火气与腐土气在堂中激撞,震得整座青娘庙都微微摇晃。
陈墨端坐在席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头灰仙的气息,比那傍晚时见到的青岩派弟子强出何止数倍。
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腐朽土腥气,混着滚滚妖力,几乎要将他压得直不起腰。
筑基境后期。
这灰大仙的真正修为,起码在筑基七层往上。
他心中骇然。
筑基一层与七层之间的差距,比炼气到凝煞的差距还要大。
真元浑厚程度的绝对碾压,不是靠几件法器,几道秘术就能填平的。
灰大仙张口一啸,只是口中喷出的灰气,就让半条街的白灯笼齐齐暗了一层。
这分明是妖力外放到了极强地步。
“这灰大仙虽强,但它在鬼域里被压制了,修为一直没能恢复,否则也不会与青娘僵持到今日。”
嫁衣使在头顶悄悄给他解释了一番。
陈墨当然知道。
只是忍不住在心里想象了下,如果此刻灰大仙朝他探一爪过来,自己是否能够挡住?
答案依旧非常的不乐观。
高台之上,那红轿前的人影,才是真正令他胆寒的所在。
那个青娘此时的底细,连陈墨都有些看不清楚。
对方的身体是怨气聚的,衣袍却是香火染的。
周围那一条条垂落的红绸,都是不知多少香客愿力才凝出来的。
香火是她的皮,怨气是她的骨,鬼域是她的魂。
灰大仙每吼一声,周围的的怨气便浓上一分。
不说那些普通人,就连一些凝煞境修士,此刻也是脸色煞白,坐在凳子上瑟瑟发抖。
就连陈墨,都觉得呼吸有些艰难。
那怨气不光是冷,还像活物一般,一直试图顺毛孔往身体内渗透。
要不是他的真元奇特,此刻也早被这怨气侵入体内。
“这青娘,到底是什么境界?”他咬牙在心里问了一句。
“妾身也不清楚。”
“在这鬼域之内,锚点不灭,她便不死,除非对方自己泄了怨气,否则伤不到她的根本。”
灰大仙也明显知道这点,几次想从红线中挣脱出去,都被那铺天盖地的怨气压了回来。
但它到底不是寻常精怪。
“嗷!”
尖厉的鼠啸忽然从它嘴中炸开。
它身上灰毛根根倒竖,竟化作一根根尺许长的土黄色钢针,朝着四面八方爆射而出。
那些灰毛刺穿透纸人,洞穿梁柱,将喜堂两侧挂着的红绸撕得粉碎。
更有几十根直冲宾客席,其中一根擦着陈墨耳边掠过,钉入身后石墙,竟是直接透墙而过。
就在这时,灰大仙忽然一扭身,尾巴如长鞭般扫过席间。
一名离得稍近的散修没来得及反应,被那尾巴卷住腰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不要!救命啊。”
无论这人如何挣扎,灰大仙却是看也不看,尾巴一抖,尾尖狠狠刺入对方体内。
片刻之后,只剩一张软塌塌的人皮摔在地上,扬起一蓬灰土。
最后一线灵光被吸入了灰大仙口鼻之中,化为它体内翻涌的灰气。
这鼠精竟是借着厮杀的空隙,吞噬活人补充法力。
“它若不能在拜堂之前挣脱,一旦仪式完成,它就再也挣脱不掉了。”
灰大仙吞完一人,果然气势又涨三分。
中原本钻入它体内的红线被震断几根,连周围的怨气都凝滞一瞬。
“咦,灰郎好重的口味”
青娘轻哼一声,袖下五根苍青的指甲在空气中划过,划出五道红线。
那线一离指尖,便化作五只纸扎的红蝴蝶,翩翩飞起,朝灰大仙背上落下。
这头鼠精如遭重击,背上炸开五个血洞,腥臭的鼠血泼了一地。
“这堂中宾客,哪一个不是爹生娘养?你倒好,问也不问,便吃起席来了。”
“只是这顿酒,还没敬过天地,你怎么就先动起筷子了?”
话音落下,她脚下一动,人已从轿前到了灰大仙头顶。
红色嫁衣翻飞,露出一截惨白的脚腕,腕上系着一串极细的铜铃。
铜铃一响,堂中九道菜齐齐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