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模糊的的黄褐色纸质的残影,以一种近乎滑行的诡异方式,已扑至他面前。
刀光在昏暗的烛火下一闪。
刀疤脸的厚背鬼头刀刚举到一半,便连刀带人,自左肩至右肋,被斜斜劈开!
内脏与鲜血哗啦淌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炸开。
这时,剩下的几名帮众才看清袭击他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约莫常人高矮的人形之物,不像血肉之躯,倒更像是用某种厚实的硬纸拼接而成。
它的手掌之中,还握着两柄薄如蝉翼的纸刃,烛火中微微泛着红光。
只见它双臂一展,如同舞蹈,又似剪影戏中收割生命的鬼魅,从两名帮众身边交错而过。
那两人的动作霎时定格,随即脖颈处浮现细密血线,头颅滚落。
“妖……妖怪啊!”一名帮众肝胆俱裂,终于从极度震骇中找回声音,再也顾不得什么兄弟义气,转身就朝门口亡命狂奔。
纸人轻轻一纵,便如纸鸢般飘忽追至。
眨眼之间,屋内站着的,除了那尊煞神般的刀兵纸傀,便只剩瘫软在地的鼠须徐先生。
此时他的胯下已是一片湿濡,牙齿嘚嘚作响,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纸傀缓缓转过头,两点朱砂眸光,冰冷的锁定了他。
陈墨的真身并未现身,声音却不知从哪个阴影缝隙里,幽幽传来:“黑虎帮的密库,在何处?”
他刚已经查看过雷老虎的卧室,只在里面找到一百多块大洋。
偌大的黑虎帮,怎么可能就这点现金,所以他很笃定,对方肯定在别处还有密室。
院子中的徐先生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饶命!仙师饶命!密库……密库不在总堂,在……在城南富贵当铺地窖之下。”
“有暗门,钥匙……钥匙在雷老虎身上那块黑虎玉佩里,拧开虎头便是……机关消息图在……在我怀中……”
纸傀一步踏前,纸刃轻挑,徐先生怀中的一张鞣制过的薄羊皮已被挑起,落入阴影之中。
接着,纸刃没有丝毫停顿,掠过徐先生的咽喉。
确认再无活口,纸傀从雷老虎尸身上搜出黑虎玉佩丢到陈墨藏身的角落里,又将屋内的大洋跟几件古玩玉器扫荡一空,塞进背后的包裹之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纸傀便拎着包袱,迅速跃出院子,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
陈墨的意识附着在纸傀之上,在房檐屋脊间无声穿梭,向着城南富贵当铺的方向疾行。
夜风微凉,带着方才血腥味的记忆,但他心中古井无波。
黑虎帮为恶多年,取不义之财,他毫无心理负担。
就在他掠过一条偏僻小巷上方时,异变陡生!
下方巷子阴影里,一道厚重如山岳般的气机蓦然爆发,牢牢锁定了半空中的纸傀!
“哼,果然有蹊跷。这等阴诡伎俩,也想瞒天过海?”一声低沉浑厚的冷哼响起。
紧接着,一股刚猛无俦的拳劲隔空轰来!
那拳劲凝实如巨锤,尚未及体,激荡的罡风已压迫得纸傀身形滞涩,飘忽灵动的姿态为之一顿。
岳山!
他竟然未在总堂守株待兔,反而预判了行动者得手后的撤离路线,在此拦截!
刀兵纸傀虽利,但正面硬撼岳山这等踏入先天之境又气血雄浑的武道高手,绝非所长。
陈墨心中一凛,控制纸傀于间不容发之际强行扭转身形。
纸刃划出数道锐风,试图切割削弱那隔空拳劲,同时借力向侧方屋檐急坠。
“嘭!”
拳劲与纸刃锋锐之气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纸傀如遭重击,向后飘退,身上几处折痕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包裹财物的锦缎包袱更是在气劲撕扯下破裂,一些金银珠宝哗啦啦撒落巷中。
岳山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迈出,目光如电,锁定那诡异的纸傀。
“操控傀儡,杀人越货?留下吧!”
他一步踏前,地面青砖微微龟裂!
第二拳已然蓄势待发,更猛!更沉!更快!隐隐有虎啸之音伴随,封死了纸傀所有闪避空间。
陈墨心念电转,操控纸傀将手中残余包袱猛地朝岳山面门掷去。
同时纸傀全身骤然收缩,竟在瞬间变成一块巴掌大小的硬纸片。
如同飞镖般,以比之前更快数倍的速度,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拳风边缘,“咻”地一声射向小巷另一端!
这骤然的变化和提速,显然出乎岳山预料。
他挥拳击飞杂物,待要再追,那纸片已融入远处更浓的黑暗,气息迅速隐匿消失。
岳山收拳而立,看着满地狼藉的珠宝和消失无踪的诡异纸片,眉头紧锁。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的纸傀残片,指尖摩挲,眼中精光闪烁。
“纸傀……这般灵动机巧,绝非寻常左道。”他望向纸片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黑虎帮总堂所在,沉吟片刻,并未立刻追击,而是将手中残片慎重收起,转身大步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远处,某间废弃阁楼的梁上,那张巴掌大的硬纸片静静躺着,朱砂点就的眼睛已彻底黯淡。
更远的暗处,陈墨本尊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
“镇异局的人……居然这么强。感应竟如此敏锐,纸傀差点被留下。”
他低声自语,眼神却愈发幽深,“密库里面的东西必须马上去取,不然怕夜长梦多。”
第十一章 余波
第二天,黑虎帮覆灭的消息,如同深秋里卷着血腥味的寒风,迅速刮遍整个临河县城的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交头接耳,面色惊疑不定。
有拍手称快的平民,也有兔死狐悲的大户人家,更有无数越传越玄乎的猜测。
警察匆匆封锁了黑虎帮总堂所在的街巷,但那冲天的血腥气和隐约可见的狼藉,早已透过门缝墙头泄露出来,成了流言最好的佐料。
日上三竿时分,一辆漆黑锃亮的福特牌小汽车,停在了拉起的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一位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才缓缓迈步下车。
他正是宋理,并非县府官员,但背景神秘,连县长见了他也要拱手称一声宋先生。
此时,院子里满地的血污已经开始发黑凝固。
残肢断臂虽已被粗略归拢覆盖,但那触目惊心的痕迹依旧挥之不去。
宋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脸色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或恶心,而是因为愤怒与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阴郁。
黑虎帮这条狗,刚被他用特殊手段套上牢靠的项圈,转眼就被人宰了,连窝都端了。
而且他昨晚都跟周文仁说黑虎帮事情已经解决,这边立马就出事了,不是狠狠抽他耳光吗?
“仔细说。”宋理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
旁边的仵作和捕头连忙上前,战战兢兢汇报:死者皆是一击毙命,伤口极其锐利光滑,非寻常刀剑所能造成。
雷老虎被斩首,刀疤脸几乎被斜劈成两半,其余帮众多是脖颈或腰腹要害中招。
财物损失惨重,尤其是雷老虎卧室里面空空如也。
宋先生走到雷老虎无头的尸体旁,蹲下身,不顾污秽仔细查看了颈部的断口,又检查了旁边刀疤脸那恐怖的伤口。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模拟着造成这种伤口的轨迹和角度,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江湖路数。”他低声自语,站起身来,走向卧室。
里面除了几个空箱子和散落的杂物,其他早已被搬空。
“宋先生,稽查司那边……”警察队长欲言又止。
“稽查司怎么说?”宋先生抬眼。
“岳队长昨夜在城南似乎有所发现,与人短暂交手,但对方身法诡秘,未能截住。”
“岳山亲自出手都没留下?”宋先生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啊,看来咱们这小县城,是真来了位不懂规矩的高人。专挑我宋某刚打理过的院子下手。”
他转过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给我查。第一,黑虎帮近期所有接触过的陌生人,尤其是看起来不像走江湖的。
“第二,县里及周边所有当铺,银楼,古玩店,盯紧任何大宗或可疑的财物进出。”
“第三,码头,车站,各出城要道,加派人手,留意行踪有异的人员。”
说完,他便不再看这满屋狼藉,径直转身,走向门外那辆漆黑的小汽车。
“呸!神气什么?”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警员,朝着汽车方向啐了一口,“又不是咱们局座,指挥起人来倒比局长还威风!瞧他那样子,把咱们当什么了?”
“就是,咱们兄弟忙了一早上,水都没喝一口,他倒好,坐着小汽车过来,指手画脚一番,捂着鼻子嫌脏,拍拍屁股就走了!”另一个稍年长些的警员也忍不住抱怨,用力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
带队的王队长刚送走宋理,正觉头大如斗,回头就听见手下人的牢骚,脸色顿时一沉:“都给我闭嘴!不想干了是不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喷!”
几个警员被吓了一跳,悻悻住口,但眼神里的不服气依然明显。
王队长环视四周,见附近只有自己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知道刚才那是谁吗?宋先生!宋理!”
“知道啊,不就是个有背景的……”年轻警员嘟囔。
“有背景?”王队长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别说咱们局长,就是周县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声宋先生。”
“再让老子听到某些不长脑子的话,小心大嘴巴子抽你。”
王队长警告了众人一番,才骑上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晃晃悠悠离去,留下几个警员在原地面面相觑。
年轻警员摸了摸后脑勺,脸上还有些不忿,但声音低了不少:“队长也忒小心了……”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油条警员,此时才慢悠悠点了根劣质烟卷,深吸一口:“小子,刚进局里没两年吧?这临河县的水,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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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街,渡厄斋。
陈墨照往常一样早早开了门,起床打扫门口的卫生。
只是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都快到没有血色的程度了。
扫完门口的两个台阶,整个人就已经气喘吁吁。
他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挪回店里那把旧藤椅坐下。从怀里摸出青瓷小瓶,倒药丸的手抖得厉害,险些把药丸掉在地上。
这瓶药,正是黑虎帮密室找的,补充精血的益气丸,市场价要十块大洋一瓶。
好容易服下药,闭目养神了片刻,外头的声浪却一阵高过一阵涌进来。
对面福寿棺材铺的刘守财,嗓门最大,带着股虚张声势的痛快,“……该!真他妈活该!老天开眼!还预留一口金丝楠?呸!让他们暴尸街头喂野狗都是轻的!”
旁边卖香烛纸钱的李老头压低了生意:“刘掌柜小声些……不过话说回来,这每月的卫生管理费,是不是就……不用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