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周家昌,今天做东,宴请的是三位通过镇异司考核的同窗。
柳如烟坐在他对面,身穿男式长衫,一手端着茶杯,垂眸看杯中茶叶沉沉浮浮。
旁边是一个圆脸姑娘,姓方,正兴致勃勃的打量着食堂里的摆设。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沈自华,家里是办报社的。
周家昌的目光从柳如烟脸上掠过,又落在桌上那盘异兽肉上,饶是以他现在的身家,也有点肉疼。
一百二十大洋。
他点的还不是什么好部位,就是最普通的前腿肉,四十八大洋。
加上宝鱼和其他几样菜,这一桌下来,小半个月的零花就没了。
要不是柳如烟在……
周家昌正肉疼着,隔壁桌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家每个礼拜都要吃几次,你们看我这个头,这身板,都是吃异兽肉吃出来的。”
周家昌扭头一看,隔壁桌坐着几个年轻人,中间那个白白胖胖的,正拍着肚子吹牛笔,旁边几个听得津津有味。
“最便宜的是前腿肉,四五十大洋就能拿下……”
他的脸色精彩起来,自己面前那盘,正是对方口中最便宜的前腿肉。
那胖子说得轻巧,好像四五十大洋是打发叫花子似的。
还每个礼拜吃几次?你当你是谁?津门首富的公子?
他正想收回目光,却发现柳如烟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周家昌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
隔壁那胖子的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腰窝肉,就是猪腰子后头那一小块,一头猪也就出二两……”
柳如烟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了一瞬,突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吃饱了,先走一步。”
周家昌一愣,连忙站起来:“柳小姐,我送你。”
“不必。”她淡淡道,目光不经意的往隔壁桌扫了一眼。
那个李家的死胖子正跟同伴说笑,吃没吃相的。
还有同样走后门的小白脸也在......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圆脸姑娘和戴眼镜男子对视一眼,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周家昌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异兽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喂,死胖子,你吹尼玛呢......”
。。。。。。
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劝业场,车厢里挤满了人。
柳如烟和圆脸女生方映霞站在靠窗的位置,右手紧紧拽着吊环,生怕被人流冲散。
“你说你回去拿个东西,”方映霞踮着脚往外看,“非得挑这个点儿?挤死了。”
“那你跟来做什么?”
柳如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
“我?”方映霞眨眨眼,笑得露出两个酒窝,“我这不是陪你嘛,咱俩谁跟谁。”
柳如烟嘴角微微一挑,没说话。
“不过也好,我正好不想待那儿。”
方映霞自顾自地说,“周家昌那个眼神,黏在你身上就跟牛皮糖似的,我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喂,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柳如烟皱了皱眉毛,“跟只苍蝇似的。”
方映霞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你倒是一点都不藏着。”
电车过了几站,人少了些,两人终于找到座位坐下。
方映霞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忽然凑过来,“哎,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刚才在食堂,是不是认识隔壁桌的那几个人?”
柳如烟眼神微动,没接话。
方映霞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可看见了,那个胖子吹牛的时候,你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一开始我以为你看的是胖子,后来发现不对,你看的是他旁边那个,就是那个瘦瘦高高的。”
柳如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半晌才开口:“看了又怎样?”
方映霞眼睛一亮:“那就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看他啊。”
柳如烟偏过头,直勾勾看着方映霞,“你今天话很多。”
方映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硬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周家昌那样的你正眼都不瞧一下,反倒盯着一个陌生人看,我好奇不行啊?”
柳如烟收回目光,没说话。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旁的洋房一栋挨着一栋,红砖墙,铁艺门,爬满墙的常春藤。
方映霞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不过话说回来,那人长得是挺好看的。”
柳如烟眉心微微一动。
方映霞没察觉,自顾自地说下去:“瘦是瘦了点,但眉眼干净,五官看着也舒服。”
“不像那个胖子,一开口就恨不得把家底全抖出来,也不像周家昌,斯文是斯文,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假。”
“你倒是会看人。”
“那当然。”方映霞得意的晃晃脑袋,“我娘说了,看人先看眼,眼正人心正。
“那个人,眼神正。”
“他是李斯晴的娃娃亲.......”
第一百零一章 小插曲
柳如烟两人重新回到镇异司总署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这个点,路上已经没人报道,青石板被夕阳晒了一天,踩上去还带着温乎气。
方映霞跟在她旁边,絮絮叨叨个不停,“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大老远跑回家拿东西,还找人查房号。”
“折腾小半天就为了给那陈墨送这东西?”
“你要送就送吧,还非得挑这个点儿,明天不行吗?”
柳如烟手拿着一封红布包裹的硬纸壳,没搭理她,眼睛不停扫着两边的院子。
“东三院,东三院……就是这里了。”
院门虚掩着,柳如烟抬手推开。
里头的水声和说笑声扑面而来。
院子里,四五个光着上身的男生正围着井口,有的在往身上撩水,有的正用毛巾搓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夕阳照在一溜儿灰黑灰黑的脊梁上,水珠子亮晶晶的。
柳如烟愣在门口。
方映霞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指缝却开得老大。
院子里也炸了锅。
“卧槽!”
“有人进来了!”
“是女的!”
“快快快,毛巾呢?”
一阵鸡飞狗跳。
木盆被踢翻,还有谁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个男生抱着衣服往屋里窜,有一个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地上,又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屁股蛋子晃得人眼晕。
柳如烟“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退回到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方映霞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见没?那个摔倒的,屁股上还有颗痣!”
柳如烟偏头瞪她。
方映霞笑得更大声了。
院门那头,传来慌乱的说话声和穿衣服的窸窣声,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骂娘。
方映霞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他们,有澡堂不去,非要在院子里洗,图什么呀?”
又等了一会儿,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柳如烟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方映霞在旁边出主意:“你喊啊,在外面喊他的名字。”
。。。。。。
七号房内。
“嘶……喔……嘶……轻点!”
李锦荣趴在床上,上衣脱了个精光,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
沈宝坐在床沿,正满头大汗的往他背上搓药水,手掌每按一下,李锦荣就嗷一嗓子,跟杀猪似的。
“你叫什么叫。”沈宝手上没停,嘴里埋怨着,“我手都酸了,你还不满意?”
“你那叫搓药吗?你那是搓皮!”李锦荣扭头瞪他,“我背上这层皮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