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古朴斑驳,边缘镌刻着他从未看懂过的云纹,通体散发着淡淡的月白色光晕。
它不像蜘蛛之神那样铺天盖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仿佛无论面对什么,都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蜘蛛之神的投影动了。
亿万只眼睛不再看向陈墨,而是同时转向那面古镜。
灰白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那轮月亮绞杀同化。
月华宝鉴轻轻一震。
没有巨响,没有波动,只是轻轻一震。
镜面上泛起涟漪,像月光下的湖水被投进一颗石子。
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丝线纷纷断裂消融,就像积雪遇见骄阳一般。
网线中间,那只巨大的蜘蛛发出无声的尖啸。
声音不在陈墨的耳朵里,而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亿万张人脸同时张嘴嘶吼,纵横交错的蛛网开始疯狂颤动,犹如一只受伤的巨兽在挣扎。
陈墨的意识被这股尖啸冲击得几乎溃散。
原本快要凝聚出实体的纸人阴神在颤抖,开始变得黯淡,随时都会消散。
就在这时,月华宝鉴飞了起来。
它从识海深处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亮,最后悬在陈墨识海的苍穹之上,像一轮真正的明月。
月光洒落。
清冷柔和,不染一丝尘埃。
月光落在陈墨摇摇欲坠的纸人阴神上,所有的颤抖刹那平息。
他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最纯净的泉水里,侵入意识的污染正在被一点一点逼出去。
不是遗忘,是净化。
月光继续扩散,所过之处,灰白色的虚空开始褪色变淡,密密麻麻的蛛网迅速崩解,化作虚无。
蜘蛛之神的投影不甘挣扎着。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蠕动,亿万张人脸疯狂嘶吼,八条贯穿虚空的长腿同时抬起,向那轮明月刺去。
月华宝鉴依旧不动。
只是月光更盛。
刺来的长腿刚一接触到月光,就如同烧红的铁棍刺入冰水般,嗤嗤作响,迅速消融。
这具旧日之神的投影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开始碎裂,最终轰然崩碎。
亿万张人脸的嘶吼在虚空中回荡,渐渐消散。
灰白色的世界如潮水般退去。
陈墨的识海重归清明。
月华宝鉴依旧悬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月光,最后才缓缓落回识海深处。
沉入之前,镜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太阴照彻,万邪不侵。”
字迹一闪而逝,古镜恢复如初,沉寂下去。
————
陈墨猛地睁开眼,第一感觉就是头疼。
不是那种普通的疼。
是快要爆炸的那种疼。
是像有人拿凿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往里凿钉子,每一下都钉进骨头缝里,再从里面往外撬。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抬手按住太阳穴,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灰蒙蒙的天,斑驳的院墙,湿漉漉的地面。
那只恐怖的感染体已经消失,只留下一滩还在冒着白烟的黑色血水。
影傀也不见了,但陈墨能感觉到它们在影子里沉寂。
失去精神力跟太阴之气的支撑后,它们自动解除了战斗形态,重新退回阴影之中。
此时他体内的太阴之气,一滴都不剩了。
那团一直盘踞在丹田的清凉气息,已经空空如也。
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掏空了,轻飘飘的,随时都会散架。
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云彩,只是一片均匀的灰白,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院子里很安静。
那滩血水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黑色的液体已经渗进泥土,只剩下一层黏稠的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闻着让他有点反胃。
陈墨就这么躺着,时不时皱紧了眉头。
他以为自己会疼昏过去。
但并没有,他还倔强的睁着眼,望着那片灰白的天。
他突然想起林若云说的那句话,“算你运气不好。”
“可是老子活下来了啊!”
“哈哈哈哈~~~~!”
陈墨的表情开始扭曲,无数面孔在他脸上快速闪过。
“老子活下来了啊!”
“哈哈哈!”
他笑着。
笑得很大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那双眼睛始终冰冷。
“运气不好。”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运气不好……呵呵……现在该是你们运气不好了…哈哈……”
躺了几分钟,等恢复了些点体力,陈墨才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每动一下,太阳穴上的凿子就钉得更深一分,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
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那滩血水中央。
那里有个肉瘤。
拳头大小,灰白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
它半泡在黑色的血水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但陈墨知道它没死。
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微微颤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陈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撑着膝盖,艰难站了起来。
刚站直,双腿就开始发抖。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院墙,才没让自己再次栽倒。
适应了十几秒,他才用横刀撑着,一步一步,朝那滩血水挪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站在血水边缘,低头看着那个肉瘤。
离得近了,陈墨才看清那些纹路是什么,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都闭着。
它们在动,眼皮底下的眼球在转。
陈墨盯着那些转动的眼球,突然涌出一股饥饿感。
他?
想?
吃?
竟然想吃了这个肉瘤?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自为之
雨才歇了一个多时辰,天上又飘下来了,瞧着比先前要密实。
镇异司的特殊支援队赶到巷口时,空气中已经飘荡着午饭的菜香味。
巷子太小,卡车开不进来,众人只好下车步行。
打头的高个子是队长萧振山,一身玄色重甲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在立起的护领里。
甲片不是寻常的铁叶子,乌沉沉的,雨水落在上头,又凝成珠子滚落下来,半点不洇。
从肩甲到护腕,密密麻麻刻满暗红色符文,明显有特殊的作用。
后头跟着的四个队员,装束一般无二。
走起路来甲叶子咔啦啦轻响,雨水顺着甲裙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拖出亮晶晶的水痕。
巷口几个躲雨的黄包车夫,原本蹲在车篷底下打瞌睡,听见这动静赶紧挪了下位置。
一伙人还没走到黄家门口,就瞧见院墙外头黑压压围了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