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街上的皮料铺越多，空气里也渐渐多出一股鞣皮、旧革与油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西市皮货巷。
这一带做的都是跟皮子有关的生意。
卖皮袄的，做腰带的，补鞍子的，还有大大小小的鞋铺。
冯照拐过两道弯，最后停在一条无人的窄巷前：“快到了。”
陈礼抬头看了一眼。
巷子两侧的房子都有些旧，门口挂着不少鞋楦、皮条和半成品鞋底。
最里面有一家门脸很小的铺子，门板紧闭，招牌已经旧得发黑，上面的字只剩浅浅几道痕。
陈礼看了看：“是这里？”
“嗯。”
冯照点头：“许闻十来岁时在临江学过艺，这是他同门以前开的铺子，所以这次咱们来临江才带上了他，他对临江熟悉，这铺子也算是他的地方了。”
屠六在旁边道：“西仓出事以后，他要是没落到巡夜司手里，八成会回这里。”
陈礼点头，刚准备往前，冯照却抬起手。
“陈掌柜。”
“嗯？”
“站后边点。”
陈礼脚步停下：“怎么？”
冯照看向那扇门：“小心些。”
陈礼有些奇怪：“他不是修鞋的么？很能打？”
冯照笑了一下：“平时或许不行，可这是他铺子。”
陈礼还是没明白：“有区别？”
“当然。”
冯照道：“许闻这个人，跟鞋处得比跟人好，这铺子里全是鞋，少说也有百来双，要是都愿意替他做点事，那就不好说了。”
陈礼听完，默默往后站了两步。
邢捆在一旁轻声道：“许闻现在肯定很紧张，西仓死了那么多人，巡夜司又在找他，他不知道我们还在，更不知道今天会有人找上门。”
冯照没再说什么，走到铺门前，抬起手，敲门。
咚咚。
“许闻。”
无人回应。
冯照又敲了一次：“是我们，开门。”
还是没人回应。
陈礼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你们说话只有我能听见，他听不见。”
说罢，他也轻喊了一声：“许闻？有人找你，先开门说话。”
屠六皱起眉：“他不会不在这吧？”
冯照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门板边缘，轻轻一推。
吱呀……
木门竟然没上闩。
门缝刚开不过两指。
他看了看，准备将门推开大些，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骤然从里面飞了出来！
啪！
一声脆响，鞋底结结实实拍在冯照脸上，冯照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旧布鞋，鞋帮都磨烂了，鞋底却厚实得很。
拍完以后，啪嗒落地。
陈礼看了看地上的鞋，又看看冯照。
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要小心了。
冯照揉了揉鼻子，脸有点黑，他重新看向铺里，声音大了几分：“是我们！”
里面的人当然听不见死人开口，更不会回应，反而响起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听见这些声音，冯照脸色一变：“你等等……”
嗖！
第二只鞋飞了出来。
冯照这次有准备，侧头躲过，鞋子擦着他的耳朵飞向后面。
邢捆抬手一抓。
他刚把鞋抓住，门里又飞出三只。
一只草鞋，一只厚底皮靴，还有一只女人穿的绣鞋，方向各不相同。
啪！
草鞋抽在邢捆手背上，皮靴砸中屠六肩膀，那只绣鞋则在半空拐了个弯，直奔陈礼面门。
魏三平一步挡到前面，抬手，绣鞋被他一把抓住。
陈礼站在后面，无奈一笑：“这些鞋还挺凶。”
冯照已经有些恼了。
“许闻！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冯照！”
里面的人听不见他的话，门里没有回答，倒是又响起一阵更加密集的摩擦。
接着，门自行打开了……又或者说，是一只只鞋子，主动把门推开了。
于是，众人看见，铺子里，一双又一双的鞋子立了起来，冲着他们，充满了杀意！
与此同时，铺子深处，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下一刻。
满屋鞋子同时飞起！
? 第八十章 拿下再说
满屋鞋子同时飞起，嗖嗖声挤在一起。
布鞋、皮靴、草鞋，还有几只只剩半边鞋底的破鞋，全朝门口扑来。
邢捆抬手挡住一只皮靴，屠六偏头躲过两只。
冯照最倒霉，刚才挨过一下，现在又有三四只鞋专门追着他的脸打。
“许闻！”
他一边躲，一边骂：“你他娘先停手！”
没人回应，倒是鞋更多了。
陈礼原本还站在门边，没一会儿，鼻子忽然动了动。
他皱起眉。
这铺子不知道多少年没好好通风。
那些鞋平时堆着还好，如今上百只一起飞起来，灰尘、霉味、皮革味，还有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脚汗味，全被搅进了空气里，一股脑扑到脸上。
陈礼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最后站到了魏三平身后。
魏三平回头看他。
陈礼神色自然：“你们不怕熏，我怕。”
前方，屠六一脚踢开扑向小腿的两只鞋：“许闻！你看清楚！是我们！”
陈礼见状，只好跟着朝铺子里喊了一句：“许闻！你仔细看看他们！”
铺子深处终于传来声音。
“我看得很清楚！”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明显的紧张：“屠六死了！冯照死了！邢捆也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死的！”
下一刻，十几只鞋同时飞了出来，连带着许闻的声音：“不管你们是什么，都给我滚！”
屠六赶紧抬手挡脸。
啪！一只草鞋还是抽在他胳膊上。
陈礼只好又朝里面喊道：“他们确实认识你，你先把鞋停下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认识我的人多了！”
许闻根本不管，继续驱使鞋子战斗。
马旺也忍不住了：“陈掌柜，告诉他，他还欠我两顿酒！这么说了，他就知道我们真认识他！”
陈礼听见这句话，朝里面道：“马旺说，你欠他两顿酒。”
里面沉默了一下。
马旺刚以为有用，就听许闻怒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连这个都知道？！”
马旺：“……”
看来，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说清楚。
邢捆抬手抓住两只扑来的鞋，沉声道：“陈掌柜，你帮忙说一句话。”
陈礼只得替他开口：“许闻，先停手，让他们进去，有什么事当面说。”
“你们敢进来，我跟你们拼了！”
话音落下，满屋鞋子忽然换了方向。
它们不再往几人脸上砸，反而齐齐朝下，扑向他们的脚。
屠六低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