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像是提前知道我要往哪动。”
陈礼微微一笑,说道:“识缺。”
周捕头眉头一皱:“识缺?”
“嗯。”
陈礼指了指后堂:“我收尸的时候,能看出尸体哪里不对,骨头断过,筋肉伤过,死前受过什么力,哪边先伤,哪边后伤,有些东西表面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
“以前我一直以为,只能看死人。”
“刚才才发现……”
他抬头看向周捕头:“活人好像也能看。”
周捕头眼神微微一变:“怎么看?”
陈礼答道:“您坐着不动的时候,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可一动起来,就有了。”
“刚才您第三次抓我的时候,右手还没过来,左边胯已经先沉下去了,后面那一步肯定要封我退路。”
“还有后来那一拳,拳头还没完全打出来,腰和脚已经先变了,我大概就知道您接下来身体会往哪边走。”
周捕头皱着眉:“你能预知我的动作?”
“不能。”
陈礼立即摇头,这东西可不能说大了:“您要是没真正动弹,我看不出来,还有刚才您晃肩膀骗我那两次,我不是都上当了么?”
“而且……”
他揉了揉刚刚被按住的肩膀:“看得出来,也不代表躲得开。”
周捕头闻言,嘴角稍稍翘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刚才后半段,他一认真,陈礼便明显跟不上了。
更别说灯一灭,直接什么都看不见。
周捕头想了一会儿:“所以,这算一门手段。”
“嗯。”
陈礼点头:“识缺。”
周捕头又看向他手中的弯针:“这个呢?”
“针线。”
陈礼回答得很坦然。
说着,他抬了抬手,细线跟着动了一下:“看尸体哪里缺,再把缺的地方缝上,时间长了,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了这两样。”
他说得很轻巧,周捕头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陈礼看了好一会儿。
“两样?”
“对。”
闻言,周捕头目光有些复杂:“大多数人的门径,叩出来以后,也就一种根本手段,能把这一种本事用明白,已经不容易,你倒好,看是一门,缝又是一门。”
陈礼谦虚道:“可能运气好。”
周捕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运气着实不错,若是再好好打熬一下身体、练练拳脚,寻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你身。”
陈礼笑了笑,心里松了一点。
他今晚敢把这两样东西露出来,本来就是因为这两样都是真的,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两样都和他这门收尸的营生分不开。
至少比“死人半夜自己从棺材里爬出去杀人”合理多了。
不过周捕头说的话,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的确,自己或许需要练一练基础的身手了。
刚想到这,周捕头忽然抬了头。
“陈掌柜。”
“嗯?”
“你这两门本事,我信。”
陈礼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周捕头明察……”
“但今晚的事,我还是不能当成巧合。”
陈礼后半句话停住。
周捕头平静地说道:“同兴染坊里出现的,不是一种相似手段,是几种,刚好全和西仓那几个死人对得上,而那些死人,又刚好全在你这里。”
陈礼没有说话。
周捕头继续道:“你刚才证明了你的门径确实有两种手段,可证明不了,同兴染坊的事情与你后院这些尸体无关。”
陈礼叹了口气:“可您刚才也亲眼看了,他们都躺着。”
周捕头点头。
“所以我现在也想不明白。”
他说得很坦然:“想不明白,才得查。”
陈礼心中一叹,他原本也没想过,这样就能完全骗过周捕头,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得多折腾些麻烦了。
不过,麻烦归麻烦,也未必全是坏事。
这一边,周捕头站了起来。
“明早那几具尸体先别下葬。”
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针扯皱的袖子,语气平静:“今晚同兴染坊死了不少人,这几具尸体又牵扯到案子,保险起见,我要重新带回巡夜司。”
陈礼低头应了一声:“明白,应该的。”
周捕头却已经朝门口走去。
“让你徒弟把门打开吧,我叫外面的人进来。”
他吸了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这几具尸体,今晚就得全部抬走。”
第八十七章 清白身
几名巡夜司差役重新进来的时候,陈礼已经站在了后堂门口。
周捕头走在最前面,他指了指那几口棺材:“抬走。”
几名差役应了一声,立即上前。
棺材本就沉,里面又躺着死人,两个人抬一口,仍旧有些吃力。
第一口棺材刚被抬起来,陈礼心头忽然一紧。
一股十分清楚的情绪,从棺材里传了过来。
不安,紧接着,是愤怒,还有压不住的紧张。
是屠六。
死人情结下以后,陈礼平日里很少能从这些死人身上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
可现在,棺材要被巡夜司抬走,屠六显然有点躺不住了。
陈礼甚至不用看,都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巡夜司是什么地方?
活人进去都未必愿意,何况一群有秘密的死人。
第二口棺材也被抬起来,这一次传来的情绪更加杂。
邢捆,冯照,马旺,几个死人都在不安。
陈礼站在旁边,脸上什么都没露。
心念却已经压了过去。
别动,一个都别动!
死人情微微震了一下。
屠六那边的不安更重。
陈礼继续传意。
你们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带你们出来了,巡夜司里,哪怕有人拿刀割你们,也给我躺着!
这一次,几股躁动总算慢慢压了下去。
屠六似乎还有些不甘,可最后也没动。
陈礼点了点头。
真要有哪一具棺材刚抬出永安大门,里面的人突然坐起来,那今晚也不用解释了。
周捕头站在门边,回头看了陈礼一眼。
“陈掌柜。”
“嗯?”
“放心。”
周捕头道:“只是带回去重新验一遍,真没问题,还是会送回来,下葬的生意还是你做。”
陈礼笑了笑:“我当然放心,巡夜司办案,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捕头点点头:“那就好。”
他说完,带着人往外走,一口口棺材从陈礼面前过去。
片刻以后,永安白事铺的前门重新合上,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铺子里彻底静了。
陈礼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走回前堂,在刚才周捕头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的茶还在,已经凉了。
陈礼轻轻抿了一口,长吐了一口气。
原本只是想救个人,再顺手从同兴染坊里捞一具死人出来。
现在倒好,孟夫人救出来了,尸体也弄出来了,自己手底下这一群死人,却全进了巡夜司,这生意算下来,一时还真不好说赚没赚。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何小顺从后院探出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