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万一有生意呢?”
“咱们不差这一两个生意。”
何小顺立即走过去关门,又将门闩落下。
回来后,他在陈礼对面蹲下:“师父,是不是出大事了?”
“眼下还没出。”
陈礼说道:“不过弄不好,可能会出。”
何小顺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陈礼从怀中取出那只青瓷瓶,放在两人中间。
何小顺目光盯了过去:“这是什么?”
“药。”
“治病的?”
“修行用的。”
何小顺眼睛慢慢睁大:“师父,你要修行了?!”
“暂时只是准备。”
陈礼将老木匠笔记中记载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何小顺听完,看向青瓷瓶的眼神立刻变了,像是在看一瓶毒药:“师父,要不咱别弄了?”
“为什么?”
“这药听着就不太稳当。”
何小顺认真道:“咱们铺子现在也能挣钱,师父你有手有脚,也没什么大病,何必非要喝一瓶可能把人喝死的东西?”
陈礼摇摇头:“昨日沈府里,若不是我躲得好,若不是那几支箭目标不是我,我现在可能就没这么齐整了。”
“可修行也可能死啊。”
“做什么都有可能死。”
陈礼说道:“出门可能被马车撞,吃饭可能被噎死,睡觉还有可能房梁塌下来,总不能因为怕死,便一直躲在棺材里。”
何小顺想了一会儿,回答道:“躲棺材里也可能憋死。”
“我只是打个比方。”
“哦。”
何小顺又看向那瓶药:“师父,万一你真死了怎么办?”
陈礼很是无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不是盼着你死。”
何小顺连忙解释:“我是说,我手艺还没学全,你真死了,我怕收拾不好,到时候妆画歪了,寿衣穿歪了,让人看见多不体面。”
陈礼脸色一沉:“我叫你帮我叩门,不是让你提前琢磨怎么埋我!”
“可总得提前想想。”
“闭嘴。”
何小顺老老实实闭上嘴。
陈礼端起水盆洗了把脸,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何小顺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我能做什么?”
陈礼擦干脸上的水,缓缓道:“看着我,药喝下以后,无论我说什么,想要什么,你都要尽快替我找到,不要拦着,也不要自作聪明。”
何小顺点头记下。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满地物件,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师父,你把这么多东西搬出来,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会想做什么?”
陈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一夜不睡?”
何小顺扫视一圈,理所当然道:“这还用想吗?师父当然最会收尸。”
陈礼看向他:“为什么?”
何小顺有些不明白:“咱们就是开白事铺的啊?”
陈礼又问:“开白事铺便一定最会收尸?”
何小顺更不明白了:“那开饭馆的,总不能最会打铁吧?”
陈礼没有立即反驳。
收尸确实是他最熟悉的手艺之一。
清洗尸身,封堵口鼻,整理仪容,换上寿衣,再将人安安稳稳放入棺材,这些事情,他做得不差。
可临江城里做了几十年白事的老手并不少,巡夜司里的仵作见过的尸体,也远比他多。
会做,和真正擅长,未必是一回事。
“再想想。”陈礼说道。
何小顺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师父还会做生意。”
“哪方面?”
“收钱。”
“说具体些。”
“买棺材的人,哪怕哭得再惨,你也会先和他把价钱定好。”
何小顺掰着手指说道:“寿衣少一文不卖,棺材少十文也不卖,别人欠账,你能记半年,咱们买香烛时,你又能跟人家磨半天,把价钱压得很低。”
他说到这里,语气十分认真。
“师父,你很会赚钱。”
陈礼听得微微皱眉:“你是在夸我?”
“是啊。”
“怎么听起来不太像好话?”
“赚钱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
陈礼看向地上的算盘和账本。
近些日子,他赚到的钱确实不少,若把闭目钱也算进去,一年赚上千两都不算夸张。
但那些闭目钱大多是黑匣给的,严格说起来,不能完全算他做生意赚来的。
一个人捡到银子,不能因此认为自己擅长经商。
何小顺见他仍不满意,又想了半天:“师父还很会说话。”
陈礼眉头稍展,有点满意:“这个倒是没错。”
但紧接着,何小顺又补充道:
“你明明不知道,也能说得像是知道。”
陈礼眉头又皱了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时候你什么都没说,别人却觉得你已经全说了。”
何小顺回忆道:“还有那些来买棺材的人,本来只想要最便宜的薄皮棺材,你跟他们聊一会儿,他们便会觉得,若不买厚一些的,便是对不起家里的死人。”
“这叫懂客人的心思。”
陈礼嘴上反驳,却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
糊弄人,确实也算是他的长处。
面对周捕头、张大人、赵掌柜和那个黑衣人,他说的话往往不多,却总能让对方主动替他补全剩下的意思。
可糊弄人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准备一张嘴?
总不能提前把舌头割下来,摆在地上。
陈礼看向何小顺:“若我真正擅长的是糊弄人,药力发作以后,该怎么办?”
“你可以骗我。”何小顺立刻说道。
“骗你有什么难的?”
“那也算骗啊。”
“不算。”
陈礼摇头:“这种事至少得找个没那么好骗的。”
何小顺也想不明白这事,愁眉苦脸地蹲在那里:“那要怎么办?”
陈礼也没有答案。
若他擅长收尸,服药时最好有一具尸体放在铺子里。
若他擅长赚钱,便得有一门真正的生意可做。
若他擅长糊弄人,身边至少需要一个能让他说话、应付、说服的人。
偏偏叩门药喝下去以后,只给他最多三个时辰,到时候再临时找尸体、找买卖、找人,未必来得及。
陈礼看着满地的物件,越看越觉得不够稳妥。
何小顺小声问道:“要不全都准备?”
陈礼抬起眼睛:“怎么准备?”
“等铺子里有死人送来时再喝药。”
何小顺说道:“到时候尸体有了,收尸的东西也有,再找个想买棺材的人,让他先在门外等着,师父若想做生意,就跟他谈价钱。”
“至于骗人……”
他指了指自己:“我先凑合一下。”
陈礼没有说话。
办法虽然笨,却确实最稳妥。
他原本便不打算今日立刻服药,既然无法确定自己擅长什么,那便不押某一种可能,能想到的,都准备好。
想到这里,他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坐了一夜,双腿已经有些发麻。
他扶着柜台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把这些东西先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