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现在外面怎么说的都有,有人说是黑燕堂和曹万山互相拼得太狠,最后同归于尽,也有人不信。”
陈礼问:“不信什么?”
“觉得没这么巧。”
赵掌柜喝了口茶:“这么多人,什么境界都有,怎么偏偏就死得一个不剩?总得有人在后头收场吧。”
陈礼笑了笑。
他没在消息里提九百镜的事。
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也就没必要知道临江还有这么个宝物。
要是让更多人知道,黑燕堂和曹万山折腾这么久,是因为临江可能藏着九百镜,那之前那些死人非但吓不住人,反倒可能招来更多麻烦。
天下总有人觉得,别人拿不到的东西,自己可以。
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让他们自己猜,猜不明白,才会怕。
“至于陈掌柜您……”
赵掌柜忽然笑了起来。
陈礼看他:“我怎么了?”
“您特意交代过,不要把您的名字跟这些事扯到一起,所以我们没提。”
赵掌柜说着,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明显,但明显藏了一半话没讲。
陈礼有些疑惑:“有事您就直说。”
“我可先说好,这可不是我干的。”
赵掌柜从怀里又取出一本灰册,翻了翻,推到陈礼面前。
陈礼打开,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有无市的灰册上,如今翻开的这一页记载着关于他的信息,只不过,内容已经全变了!
“永安白事铺,陈礼。”
“临江旧日修行势力,近月间一朝倾覆;外来过江之众,亦尽折于此。两事前后,皆有永安陈礼之影,却无人能说清其究竟出力几分。”
“其人未曾聚众称雄,也未见号令各方。”
“然事后城中诸势各安其位,少有敢逆永安之意者。”
“如今临江大小事情,未必皆经其手,却皆需观其脸色、闻其定断。”
“外客入城,可不问旧规,不拜旧门,然欲在临江行事……”
“先问陈礼。”
陈礼:“……”
赵掌柜端着茶,装作没看见他的表情。
陈礼把纸放下来,表情很复杂:“这玩意儿谁写的?”
“灰册自己写的。”
“跟你没关系?”
“真没关系。”
赵掌柜笑道:“陈掌柜,您想想,这种事哪里还用我们替您说?”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现在外面的人只要肯查,多少都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通济船行最后换了东家,永安白事铺突然扩了门面,曹万山留下来的那些烂摊子被人一点点收拾干净。
西仓事件后,黑燕堂的人一直在与曹万山作对,却从始至终没再敢招惹陈礼。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
偏偏真要往深处查,又找不到陈礼到底做过什么。
这种感觉,任何人查了之后,都会感觉到不舒服。
赵掌柜放下茶杯:“我估摸着最近一段日子,就算真有人想来临江做什么,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命是否真的够硬。”
陈礼也笑了:“那就好。”
关于自己的名声,传就传吧,反正也拦不住,能让外边的人知道不能随便来这闹事,也就足够了。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记载着这半个月事件的册子。
这才是他让赵掌柜把消息放出去的原因。
曹万山死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黑燕堂这一拨人没了,也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别人来。
临江这块地方不小,总会有人惦记,真要每隔一两年便来一拨曹万山、黑燕堂,那自己还过不过日子了?
把这一回死了多少人传出去,别的都不用说。,先让外面那些人知道,这地方不好伸手,真想过来,先想清楚,这就够了。
陈礼慢慢往后翻。
册子里记的东西不少,几处产业最后怎么处置,哪些人继续留下,还有多少银钱没动,赵掌柜写得很清楚。
陈礼一页页看过去,看得并不仔细。
因为很多东西,他早已经知道。
只是翻着翻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
完全停住了。
册子上的字还在,可不知道为什么,陈礼眼前的东西慢慢变了。
最先出现的是一扇门,他再熟悉不过,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卧室。
陈礼站在门后。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幻像?
不对。
是真实的?
好像是……可不知道为何,又有种怪异的感觉。
这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和赵掌柜说话,只是很想出门去看看。
于是,陈礼抬头往前,推开了卧室的门。
前铺很热闹,又大了不少。
左右几间铺面像是又打通过,比现在大了好几倍,靠墙摆着一排寿材,另一边挂着寿衣,纸扎、香烛、白布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
几个伙计来来回回地搬东西,一个抱着木箱从陈礼面前走过,脚步很稳,另一个正在把新送来的棺材往里抬。
这些人看着都眼熟。
陈礼认真看了看,其中一个好像是魏三平,其中还有别的死人,那些死人是谁?他不太认得,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是承自己人情的死人。
林狗儿也在,他仍然蹲在地上扎纸,手指动得飞快。
这些死人伙计依然不说话,铺子里的客人却像是已经习惯。
有客人要找东西,问一句,他们便抬手指。
除此之前,还有几个年轻学徒在他们中间来回跑动、帮忙干活,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陈礼正看着,忽然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后院急匆匆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新做好的灵牌。
“小心!”
少年从陈礼身边擦过去,跑出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见他,立刻笑了:“陈掌柜!”
陈礼望着那张脸,有些眼熟。
少年脸已经长开了,身量也高,可眉眼间还能看见一点小时候的样子。
陈礼看了半天,隐约认了出来:“罗小山?”
少年愣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是啊,早上好啊掌柜!我去干活啦!”
说完他又抱着东西跑了,腿脚很利索,一点都看不出以前受过伤。
陈礼站在原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罗小山都长这么大了?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喊:“何掌柜!”
陈礼回过头。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边已经有了点胡茬,手里抓着算盘,正在跟面前几个客人谈事情。
陈礼又看了几息,才认出来。
是何小顺?
这小子居然也长这么大了!
何小顺显然没空理他。
桌前坐着一家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红着眼,旁边跟着妇人,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何小顺把算好的账推过去:“就这些,您看看。”
男人看了看,面露难色:“何掌柜,棺材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何小顺皱眉:“您家老太太七十多岁走的,寿终正寝,寿材不能做得太薄,真要省……纸扎少两个吧,吹打班子也可以不用另外请,咱们铺子里也有,给您算便宜些。”
他拿过账册,重新给人划了几笔:“这两项去了,能省不少。”
男人犹豫了一下:“那寿衣呢?”
“寿衣真别省了!”
何小顺头都不抬,声音也大了一些:“您娘自己生前挑的布,做都做好了,这一项省什么?”
男人没话了,坐在旁边的妇人擦擦眼泪:“就听何掌柜的吧。”
柜台里忽然有人伸手敲了一下何小顺:“你声音小点。”
陈礼这才发现,何小顺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似乎刚从后院出来,白了何小顺一眼:“人家家里刚走了老人,你跟谁喊呢?”
何小顺被她说得一噎,声音果然低了:“我哪喊了……”
女人没理他,转头给那家人倒茶。
陈礼看了看两人,忽然反应过来。
何小顺……娶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