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微笑道:“不送东西,找你们老爷。”
家丁上下打量他一眼。
“可有拜帖?”
“有帖子。”
陈礼从袖中取出那封红色讣帖。
家丁见到红帖,起初还以为是哪家送来的贺帖,伸手便接了过去,可等他抽出里面的白纸,看清上面的内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玉堂,五月初九,午时三刻,亡……”
他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旁边另一名家丁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好大的胆子!我家老爷明日五十大寿,你竟敢拿着讣帖找上门来!”
两人挽起袖子便要赶人。
何小顺下意识向陈礼身后缩了缩,陈礼却没有后退,只认真解释道:
“有人替你们老爷订了一场白事,我是来问问本人,这桩生意接不接。”
“放屁!”
家丁怒道:“哪有问活人接不接白事的?”
“所以才要当面问。”
陈礼指了指那张讣帖:“活人的买卖,背着活人接了,不合规矩,咱是体面人,做不出这种事。”
家丁听得额角直跳:“我看你就是来找晦气的!”
他说着便伸手来推,陈礼向旁边一让,让他推了个空。
“动手之前,最好先把帖子送进去。”
他微笑道:“上面写了你家老爷的生辰、住址,还有下葬的地方,万一真是你们沈家的亲朋故旧送来的,你把人家的心意撕了,回头不好交代。”
家丁闻言,又低头看了一眼。
除了姓名和死亡时辰,帖子上确实写着沈玉堂的生辰八字,这种事,寻常外人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两名家丁对视一眼。
先前说话的那人冷哼一声:“在这里等着!”
他拿着讣帖快步进了宅子。
另一人则守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师徒二人,仿佛生怕他们忽然拔腿逃跑。
何小顺小声道:
“师父,他们不会把咱们抓起来吧?”
“不会。”
“为什么?”
“咱们什么也没干。”
陈礼神色从容:“再说了,真要抓人,也该先请咱们进去喝杯茶,大门口拉拉扯扯,让街坊看见,沈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两人在门外等了没多久,那名家丁便重新跑了出来。
他的态度比先前客气了一点,却依然没有好脸色:“老爷让你们进去。”
陈礼点点头:“这才像正经人家的待客之道。”
家丁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带路。
师徒二人进了沈宅。
前院相当气派,青石铺地,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花木,正厅外已经搭好了寿棚,十几名下人踩着凳子悬挂红绸,院中摆满了明日寿宴要用的桌椅,一箱箱好酒堆在廊下,厨房里不断传来鸡鸭的叫声。
何小顺的眼睛四处乱转。
陈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别看了,以后咱们也会有。”
何小顺揉着脑袋:“咱们也办五十大寿?”
“咱们也住大宅子。”
陈礼看了一眼院中的布置,又补充道:“不过不挂这么多红布,太艳,没品位。”
带路的家丁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礼微笑道:“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
家丁加快了脚步。
穿过前院,几人来到正厅,厅中坐着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虽然年近五十,面色却十分红润,腰背挺直,手边还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怎么看,都不像只剩下一天好活的人。
陈礼进门时,他正翻看账册。
“老爷,人带到了。”
家丁行了一礼,将讣帖放到桌上。
沈玉堂没有立刻看陈礼,而是先拿起那张白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厅里安静下来。
何小顺站在陈礼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片刻,沈玉堂才抬起头:“你就是永安白事铺的陈礼?”
“正是。”
“这帖子从哪里来的?”
“受人所托。”
“谁托的?”
陈礼微微一笑:“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客人的身份,不能随便告诉旁人。”
沈玉堂冷冷地看着他:“你都要替我收尸了,我还算旁人?”
“现在还算。”
陈礼说道:“沈老爷毕竟活得好好的,这桩生意也没有真正做成。”
沈玉堂将帖子扔到桌上,冷笑道:
“荒唐!我沈玉堂纵横商场二十余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不过是一张故弄玄虚的破纸,就想让我乱了阵脚?”
陈礼点点头:“沈老爷说得有道理。”
沈玉堂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痛快地赞同,微微一怔。
陈礼继续道:
“我刚才也看过了,沈老爷面色红润,声音洪亮,身体比许多三十岁的人还好,这张帖子,多半是有人故意恶心您。”
“既然人见到了,话也问清楚了,这桩生意我就不接了。”
他说着,拱了拱手:“打扰沈老爷准备寿宴,实在不好意思,告辞。”
何小顺愣了,来之前,师父明明还说不能让人觉得他们不敢做,怎么刚见到沈玉堂,就准备走了?
不过他没敢多问,赶紧跟着陈礼转身。
“等等。”
沈玉堂忽然开口。
陈礼停下脚步:“沈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沈玉堂看着桌上的讣帖,沉默了一会儿:“来都来了,再看样东西。”
他侧头对身旁的老管家说道:
“带他们去后院。”
管家神色微变,却没有多说。
“陈掌柜是么?请。”
陈礼与何小顺跟着管家出了正厅。
三人沿着回廊向后走。
越往里,准备寿宴的动静越小,等穿过一座月门,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后院一角有座小小的偏院,院门紧闭,门外还守着两名沈家护院。
管家取出钥匙,打开院门。
“进去吧。”
何小顺跟在陈礼身后,刚跨过门槛,脚步便猛地停住。
院子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通体漆黑,长约七尺,木料厚重,四角还镶着崭新的铜饰,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寿衣、七枚棺钉和一块尚未刻字的白色灵牌。
棺盖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五个墨迹未干的大字。
沈玉堂之柩!
何小顺紧张了起来:“师父……”
陈礼没有说话。
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棺木,又看了看旁边的寿衣。
料子上好,尺寸也与沈玉堂的身材相差无几。
“谁送来的?”陈礼问。
管家摇头:“今日天还未亮,下人开后门时,它就摆在门外。”
“没有人看见是谁送的?”
“没有。”
“这么大一口棺材,送到沈家后门,没人看见?”
管家脸色有些难看,哼了一声:“后门当夜值守的两名下人,全都睡得很沉,直到早上醒来,才发现棺材已经在外面了。”
陈礼低头看向棺材。
这不是简单的威胁。
对方不仅知道沈玉堂的生辰,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口棺材送到沈宅后门,这桩生意,显然不是三个闭目钱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