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晃了一下酒杯:“不要乱进。”
梁承业没有说话,随手将门向内一带,门扇合拢。
哑巴退回陈礼身旁。
片刻之后,那扇门又自行向外打开了一线。
门后的走廊仍在,两侧灯火昏暗,地面空空荡荡,却看不见梁承业的人影。
走廊不长,也没有岔路,一个受伤的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失。
陈礼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看来梁承业的手段,不止能够送走拳脚上的力,这宅子里的一扇扇门,同样有问题。
他暂时没有继续想下去,只将目光重新落回主位。
杜老仍坐在那里,他看着陈礼,酒杯还放在他手边,只是方才的从容已经淡了许多。
陈礼没有起身,他只是看着老人。
杜老也看着他。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哑巴站在陈礼身后,一边肩膀仍歪着,脸上的换颜膏已经掉了小半,那双浑浊的死人眼睛,也慢慢转向了主位。
杜老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陈礼喊了一声:“杜老?”
老人没有回答。
“梁东家已经试过手了。”
陈礼笑了笑:“您还坐着?”
杜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具尸体。
下一秒……杜老提起长袍下摆,转身便跑!
老人跑得并不好看,膝盖也不像习武之人那样有力,绕过桌角时还撞歪了一张椅子,他扶了一下门框,才踉跄着钻进暖阁后方的小门,转眼便不见了。
陈礼坐在原地,张大了嘴,半晌没有追。
他看了看杜老方才坐过的主位,又看向老人逃走的那扇小门。
“假的?”
这个从头到尾坐在主位的老人,竟然连修行者都不是?
至少刚才逃跑时,他没有露出半点修行者的本事。
陈礼再想起那声“动手”,声音与杜老一模一样,可现在看来,说话的人很可能根本不是他。
真正做主的人,始终藏在别处,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进入这座暖阁。
陈礼没有去追杜老。
来之前他便已经判断,梁家如今能抽出来的人不会太多。
眼下梁承业亲自动手,主位上又摆了个普通老人出来撑场面,倒是正好印证了这件事。
只是,真正说话的人还没有露面。
陈礼重新端起酒杯。
“杜老都走了。”
他朝那扇空荡荡的侧门看了一眼:“里面那位,还不准备出来?”
过了片刻。
吱呀……暖阁侧面那扇方才被梁承业关上的木门,忽然自己开了一线。
门后仍是那条昏暗长廊,看不见人,一道声音,却从门后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陈掌柜的人,也不简单。”
声音依旧苍老、平稳,与刚才的杜老,一模一样。
陈礼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主位。
果然,刚才说话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老人。
他没有拆穿,只低头抿了口酒:“还行吧。”
门后的声音道:“陈掌柜只带了这么一个人,便敢进梁宅?”
陈礼笑了:“我知道梁家眼下抽不出多少人,所以我也只带了一个。”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本身不算什么。
可在有些人耳朵里听着,便有些不一样。
门后的人没有立刻接话,陈礼却很清楚,自己说的是实话。
梁家若真还有大把人手可以随意调用,昨夜不会只派赵六、马横去义庄,今日更没必要让梁承业亲自下场。
只是这句话落到旁人耳中,究竟会听成什么意思,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陈礼将杯子放回桌上。
“你们今日请我来,本来是谈买卖。”
“谈不拢,想看看我的本事,也行。”
他抬眼看向门后的黑暗:“我人已经来了,酒也喝了,既然要试,那就索性试明白些。”
陈礼向后靠了靠:“还有谁想打?请出来吧。”
池边却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严管事从廊下走了出来。
他仍穿着迎客时那身整洁衣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暖阁中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手中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瓷盒。
严管事走到水边停下,朝暖阁中的陈礼拱了拱手:“既然陈掌柜开了口,那严某便再领教领教。”
陈礼看着他:“严管事也要亲自动手?”
“陈掌柜坐着便好。”
严管事笑道:“我想试的,是您带来的这位。”
陈礼转头看了一眼哑巴。
哑巴肩膀仍旧歪着,方才被梁承业扭脱的位置并没有完全恢复,可人依旧站得很稳。
陈礼问道:“还能打?”
哑巴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陈礼点了点头。
“去吧。”
哑巴走出暖阁,一步步踏上曲桥。
严管事轻轻吐了一口气,打开黑色瓷盒,从里面捻出一撮灰白色的碎屑,轻轻撒进水中。
碎屑落下,池里的红鲤顿时争抢起来。
可它们没有去吃那些灰白色的东西。
鱼群在水中转过方向,齐齐涌向曲桥下面。
那里映着哑巴的影子。
一尾红鲤游到倒影胸口,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暖阁里。
陈礼端着酒杯,安静看着。
池边的严管事也在看。
谁都没有说话。
第三十五章 鱼吃影子
一尾红鲤游到哑巴倒影的胸口,张嘴咬了下去。
哑巴动作微微一顿。
严管事捧着黑色瓷盒,站在池边,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暖阁中,陈礼也在看。
红鲤没有碰到哑巴的身体,只咬住了水中的影子。
可鱼嘴合拢的一瞬间,哑巴的动作确实停了一下。
鱼吃的,是影子。
几尾红鲤迅速游向他的倒影,其中一尾先咬住胸口。
哑巴动作微微一顿。
严管事看着他。
片刻过去,尸体没有捂住胸口,也没有张嘴喘气,他只是继续向前。
又一尾鱼咬住倒影的口鼻,哑巴仍然没有停下。
严管事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活人的影子被鱼咬住胸口,会心悸,会窒息;咬住口鼻,会像溺水一样无法呼吸。
可死人没有心跳,也不需要喘气。
陈礼轻轻转了一下酒杯。
对方这两手,没用。
严管事察觉不对,立即将手中的灰白碎屑全部撒入水中。
红鲤骤然散开,随后从不同方向扑向哑巴的四肢,鱼嘴咬住手脚的倒影,哑巴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可也只是慢。
他的关节本就已经损坏,肩膀方才又被梁承业扭脱一次,鱼群带来的麻木与沉重,对他而言远没有对活人那样致命。
严管事神色稍缓。
胸口、口鼻没用,手脚却有用。
几尾红鲤死死咬住倒影的脚踝和手腕,哑巴每向前一步,都像拖着几块看不见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