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第56节

  杜老看向梁承业。

  陈礼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先不急,方才是你们说,我听,这一回,我说,你听。”

  杜老无奈点了点头。

  陈礼让哑巴抓住梁承业衣领,将人拖回暖阁。

  这个世界一贯如此。

  你只要愿意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但如果你会闹、会折腾、会添乱,再加上你有足够的价值,你的议价权就会越来越高。

  满桌酒菜早已洒得不成样子,瓷盘碎了一地,三把椅子倒了两把,陈礼扶起一把椅子,将梁承业安置在远离门窗的墙边,又用蜡线缠住他的手脚。

  严管事仍倒在池边,右臂被卸,浑身湿透,一时半刻爬不起来,那群红鲤也已经散开,在池中缓缓游动,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礼这才在桌边坐下,打开收尸箱。

  哑巴浑身湿透,脸上的换颜膏几乎掉光,露出原本灰白粗糙的面孔,左肩向下塌着,另一只手臂也有些变形,腰侧被桥栏撞开一道长口,泡过水后,皮肉翻得更加难看。

  陈礼摸了摸他肩骨,一手握住手腕,一手按住肩头,猛地向上一送。

  咔的一声,关节重新归位。

  哑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安静坐在陈礼面前。

  陈礼取出针线,开始缝合他腰侧的伤口,同时缓缓开了口:“先说清楚第一个前提,你们今晚不敢杀我。”

  杜老目光微沉:“陈掌柜只是赢了一场,话未免说得太满,我们还有不少人手,只要愿意派人出来,不到片刻,就能拿住你。”

  “是吗?我觉得分寸正好。”

  弯针从哑巴皮肉间穿过,陈礼拉紧蜡线,淡淡道:“你们船行的东家都自己来打架了,我猜你们派不出太多人手,是被过江客们拖住了吧?”

  “当然,你们要是发了狠,硬调些人来,自然有杀我的本事,可杀了以后,你们得应付巡夜司。”

  “赵六在牢里,旧船坞已经被找到,周捕头又知道梁东家与七具尸体有关,我今日收了请帖,进了梁宅,若再也出不去,巡夜司明日便会盯死这里。”

  杜老沉默片刻,缓缓道:“陈掌柜似乎很有把握,巡夜司会知道你来了哪里。”

  “真正的何小顺,可不在这里。”

  陈礼换了一根线,开始处理哑巴肩头裂开的皮肉:“我走以前告诉过他,亥时若还没有回去,便将事情告诉差役,将请帖交给周捕头。”

  “我今晚可以死,也可以被你们留在这里,可我只要有了意外,你们会更麻烦。”

  杜老安静地看着他:“既然有这层准备,陈掌柜刚才为何不说?”

  “没打赢以前说,那是求你们放过我。”

  陈礼抬起眼睛,微微一笑:“打赢以后说,才叫谈条件。”

  杜老没有反驳。

  只是看着陈礼手里那枚弯针,目光停了一瞬。

  方才在桥上,也是这样一枚不起眼的针,一根不起眼的线。

  它没伤到梁承业,却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让梁承业那只左手慢了一瞬。

  陈礼将哑巴的肩骨扶正,又落下一针。

  方才交手时,他还没有工夫细想。

  如今静下来回忆,他反而更加清楚,今晚赢得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梁承业自己说过,哑巴活着的时候,至少已经登堂。

  严管事操纵鱼群的手段同样十分稳定,多半也不是刚刚叩门的人。

  若真论修行境界,陈礼一个都比不过。

  严管事吃亏,是因为那些鱼恰好遇上了一具不用呼吸、不怕心悸的死人。

  梁承业第一次受伤,是因为不知道死人不会因为疼痛松手。

  第二次认真起来以后,哑巴几乎被他当场拆散。

  至于自己中途出的那一下,也只是看准梁承业准备伸出左手,用蜡线让那只手慢了一瞬。

  哑巴因此成功贴近,可很快还是被梁承业重新送了出去。

  真要只靠那根线正面困住梁承业,根本做不到。

  最后能够将梁承业按在桥上,也不是因为陈礼的力气更大、手段更强。

  他只是坐在旁边看得足够久。

  梁承业每次送走袭来的力道,都得先碰到对方;右臂受伤以后,真正能够用来施展手段的便只剩左手。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和他比力气,也没必要跟他比门径,让一个不怕疼的死人抱住那只手便够了。

  这里面有手段相克,有梁家留手,也有不少巧合。

  真等梁家把被过江客拖住的人手全都收回来,再从头打一遍,陈礼是一点也不想尝试。

  好在做买卖又不需要把别人全打死。

  能够重新坐下来谈价,便已经够了。

  “第二个前提。”

  陈礼说道:“你们找不到过江客。”

  杜老道:“我们只是不想多费工夫。”

  “省工夫,不值那么多礼。”

  陈礼抬手穿针,语气平静:“铺面、生意、宅院、照应,还有事后的重礼,你们若真有办法找到那个总打哈欠的人,不会拿这么多东西来买我这一双眼睛。”

  “七个人死在你们手里,真正做主的人却还藏在临江,你们知道他没走,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杜老看着陈礼,脸上终于少了几分从容。

  片刻后,他承认道:“不错,那人还在临江,我们确实没有找到他。”

  “所以,消息可以卖给你们。”

  陈礼说道:“一条消息,一次价钱,我不替你们引人,也不听谁长期差遣,能不能成交,由我决定。”

  杜老思索片刻:“可以,今后只买消息,不要求陈掌柜替我们带人。”

  陈礼没有立即应声。

  他缝完哑巴腰间的伤口,剪断线头,才继续说道:

  “前提说完了,现在说说正事。”

  “今日我进梁宅,是赴宴,不是投靠,明日起,外面不能有人说我是你们的人;梁宅、船行,也不能故意派人出入永安铺,替我把这件事坐实。”

  杜老道:“过江的人是否相信,未必由我们决定。”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陈礼抬头:“可若有人故意让他们误会,这笔账便算在梁东家头上,下一次再见,也不必摆酒。”

  杜老想了想,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梁承业:“这件事,我可以替主人答应,今夜你只是来赴宴,往后也不会有人借梁宅和船行的名头,强说陈掌柜是我们的人。”

  陈礼点了点头:“还有……”

  杜老眉头微动:“陈掌柜的条件不少。”

  “没办法。”

  陈礼拿起哑巴垂下的手臂,摸了摸肘骨,向内一推,又是一声轻响。

  他笑了笑:“我这边的损耗,也不小。”

  说着,他看向桌旁散落的纸笔,说道:“你们请我来谈投靠,总不会连契书都没有准备?来谈吧,说一句,记一句。”

  杜老叹了口气,伸手拉开桌下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叠折好的纸。

  最上面那张已经写好了大半,无非是陈礼愿意替梁承业一方递信、引人、保密,作为交换,通济船行会给永安铺生意与照应。

  陈礼扫了几眼,拿起笔,将上面的内容从头划到底。

  杜老眼角轻轻一跳:“陈掌柜这是做什么?”

  “原来的买卖没谈成。”

  陈礼将纸重新铺平:“纸又没得罪我,改改还能用。”

  他重新提笔,边说边写:

  “三年之内,通济船行本号与船行雇工的白事,优先交给永安白事铺。”

  “每年一百两底银,棺木、香烛、人工、运尸,另外照市价结算。”

  “永安铺只与船行做生意,不归船行管,也不替船行办契书以外的事。”

  “过江客的消息,另行论价。”

  杜老听完,缓缓道:“三年太久。”

  “那就五年。”

  “……”

  杜老看着他,眼角微跳。

  陈礼也看着杜老,眼神淡漠。

  片刻后,杜老说道:“三年可以,每年底银五十两。”

  陈礼向墙边扫了一眼,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梁承业,语气沉下了几分:

  “梁东家刚才已经同我谈过两次价,都没谈成,杜老还想再试一次?”

  杜老呼吸起伏几次后,压着怒火道:“一百两底银,另加具体白事花销,已经不是小数目!”

  “船行在码头上吃饭的人有多少,杜老比我清楚。”

  陈礼道:“我是体面人,开的价不算太过份,更何况与你们要做的事相比,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杜老叹气道:“一百两,三年,第一年可以先付。”

  陈礼把契书推过去:“盖印吧。”

  杜老抬头向暖阁外说道:

  “来人。”

  过了一会儿,一名仆役从门外小心走进来。

  他显然已经知道池边发生了什么,进门时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哑巴,也不敢看昏迷的梁承业。

  杜老吩咐道:“取船行朱印,再取一百两现银。”

  仆役匆匆离去。

  陈礼没有催促,继续替哑巴缝合面颊上被抓开的皮肤。

  等伤口收拢,仆役也捧着一只木匣回来了。

  杜老看过契书,在末尾补了几行,又加上双方只是生意往来、互不统属的字样,随后盖下通济船行的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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