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眉头微皱。
陈礼继续解释:
“寻常仇家上门恐吓,送一封信也就够了,可对方连棺材、寿衣、灵牌和棺钉都准备齐全,甚至能避开沈家的守夜下人。”
“如此了解沈宅的人,能有几个?”
“官府只要不是一群饭桶,早晚都会查到沈家内部,所以这件事最后要推给谁,不能由我们硬塞,得从沈家自己人中挑。”
这些话半真半假。
陈礼确实是看见棺材以后,才觉得凶手很可能熟悉沈家。
至于该找谁背罪,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但眼下当然没有肯定的答案。
但黑衣人并不知道。
他只会觉得,陈礼进沈宅转了一圈,便已经顺着一口棺材,将接下来官府会怎么查都想清楚了。
黑衣人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他明显仍未完全相信:“沈玉堂已经知有人会来杀自己,他若因此不参加寿宴,或者躲进官府,你准备怎么办?”
陈礼心中再次一沉。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沈玉堂先前的态度。
那人明明已经收到棺材,却依然在府中准备寿宴,还口口声声说一张破纸乱不了他的阵脚。
陈礼微笑道:“沈玉堂不会躲。”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他是沈玉堂。”
陈礼语气笃定:“他纵横商场二十余年,明日又是五十寿宴,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若是因为一张讣帖便闭门不出,往后别人提起他,只会说他被一封死人帖子吓破了胆。”
“有些人把命看得很重,有些人却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沈玉堂正好是后一种。”
黑衣人沉默了。
这次不是怀疑,而是在思考。
片刻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你提前上门,不是为了提醒他逃命,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曾经提醒过他,等他一死,你便与此事再无关系,你甚至还能利用官府,替我们把后面的麻烦清理干净。”
陈礼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容易出错,让对方自己想明白,反而更加可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含糊说道。
黑衣人点了点头:“道上都说,永安白事铺的陈掌柜做事滴水不漏,既能替人把事情办干净,又能转头领官府的赏,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守法良民,以前我还不太相信。”
他向陈礼拱了拱手:“今日算是真信了。”
陈礼也拱手还礼:
“过奖,都是些养家糊口的小手艺,不值一提。”
黑衣人说道:
“既然陈掌柜早有安排,那我们便不再多问,明日午时三刻,人会准时死去,之后的事情,就看陈掌柜的手段了。”
陈礼微笑点头:“拿钱办事,应该的。”
嘴上如此说着,他心里却忍不住想骂人。
黑衣人似乎已经说完了。
他放下拱起的双手,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忽然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啊——”
这个哈欠来得毫无征兆。
陈礼起初只觉得奇怪,可下一刻,一阵无法抵挡的困意突然从胸口涌了上来。
他的眼睛变得酸涩,嘴也不受控制地张开。
“啊——”
旁边的何小顺同样张大了嘴,师徒二人站在巷中,与对面的黑衣人一起打起了哈欠。
陈礼想要闭嘴,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眼前的巷子仿佛隔了一层水雾,黑衣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那一瞬间,陈礼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只要自己闭上眼睛,便会立刻站着睡过去。
好在这阵困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哈欠打完,陈礼用力眨了眨眼。
前方已经空了,黑衣人不见了。
小巷只有前后两个出口,两侧又都是高墙,方才不过一个哈欠的工夫,别说翻墙,就算转身跑出巷子,也不可能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何小顺呆呆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
“师、师父……那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他不会是鬼吧?”
“青天白日,哪来这么多鬼。”
陈礼走到黑衣人方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没有脚印,墙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小顺脸色更加难看:“他不会是修行者吧?”
陈礼没有立即回答。
他自然听说过修行者。
据说世间有三千门径,人人所走的路都不相同,有人骑上马就能够日行几千里,有人吹一口气便能让整座屋子结霜,也有人凭着一门极普通的手艺,做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只是修行者距离普通百姓太远,具体是怎么修行,里面有什么门道,他也并不知晓。
陈礼以前没见过修行者,又或许他见过,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修行者、有什么本领。
像今日这样,亲眼看着一个人打个哈欠就凭空消失了,还是第一次。
“大概是吧。”陈礼心情也有些复杂,他只能随口回答。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说话,何小顺也难得安静下来。
刚才那个黑衣人的出现,让陈礼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玉堂的这桩买卖,与以往不同。
过去那些尸体,都是自己被动接到铺子里,黑匣误以为人是他杀的,写信提醒他处理破绽,等真正的凶手被抓,事情也就结束了。
可这一次,人还没有死,讣帖便先送到了他的手中。
对方甚至知道闭目钱,知道赵掌柜的当铺,还知道他过去利用官府处理过几桩案子。
这已经不仅仅是黑匣对他的误会,是外面的人,也开始误会他了。
而且这个误会,似乎已经在某些地方传开。
今日这桩买卖,陈礼原本还有机会拒绝,可他只是在沈宅转了一圈,便立即有人堵住去路,质问他为什么不按规矩做事。
今日可以靠几句话骗过去。
下一次呢?
下一次来的若不是一个愿意听他解释的人呢?
又或者,对方根本不给他选择,直接把尸体送进永安白事铺,再逼他收尾呢?
陈礼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想得有些简单。
有闭目钱,可以赚钱;有黑匣,可以找到凶手,只要自己小心一些,总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可钱只能让人过得舒服,不能让人安全,名声可以招来生意,也一样会招来麻烦。
特别是这种不怎么体面的名声。
两人回到永安白事铺。
陈礼打开门,在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前堂摆着棺材,柜台后放着账册,墙边挂着何小顺昨夜擦过的白幡,后院的屋顶还漏水,厨房的米缸也只剩下半缸米。
这间铺子不大,也不值多少钱,却是他在这个世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礼不希望有一天,某个会打哈欠的黑衣人走进这里,让他必须替谁收尸,更不希望对方一个哈欠过去,自己与何小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何小顺放下东西,小声问道:“师父,咱们明日真要替沈玉堂收尸?”
“去,当然要去。”陈礼走到柜台后坐下,揉起了眉心。
“咱们好心上门告诉他,都差点被轰出来,这还要去……不合适吧?”何小顺小心地问。
陈礼抬头看了他一眼:“有钱不赚,那太不体面。”
那黑衣人来无影、去无踪,谁晓得他会不会藏在角落里偷听,有些话,还是别说得太明白。
何小顺不敢再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礼没有再理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根房梁。
黑匣给了他赚钱的机会,可想守住这些钱,守住铺子,守住自己的小命,显然不能一直依靠几根抬棺绳和一张嘴。
这个世界太乱,有人能在守卫眼皮底下送进一口棺材,也有人打个哈欠,便能让自己凭空消失。
想在这种地方做一个真正的体面人,光有钱恐怕还不够,还得有让别人愿意给他体面的本事。
陈礼沉默许久,缓缓坐直身体。
他之前就考虑过修行的事,可那时候连日子都过不宽裕,修行既烧钱又危险,对他而言根本不是眼下碰得起的东西。
现在看来,该着手去做了。
第五章 三千门径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陈礼出了门,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既然想修行了,那他就决定去了解一下,修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陈礼以前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他听人说过,修行这东西不但费钱,还容易出事,光是入门便需要极大一笔费用,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承担得起的,若是走错了路、用了不该用的东西,疯的、残的、把命搭进去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