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呢?”
仍旧说不清。
陈礼敲了敲椅子扶手。
靠哑巴这点残留记忆,想直接找到合适的人,显然不够。
何小顺端着饭从后院出来,刚要往这边走,便看见小绒正坐在门侧阴影里。
她没有看何小顺,只是安静望着陈礼。
何小顺却条件反射般停下脚步,低头检查她手里有没有纸,见小绒手里只有团扇,他这才松了口气。
陈礼仍在思索。
“巡夜司要结果,梁府要过江客露出破绽,过江客又不能真惹急了。”
“得找一个杀过人,却没那么重要的人……”
小绒轻轻摇了两下团扇,忽然开口:“陈掌柜。”
陈礼抬头看她。
小绒坐得端正,语气仍旧温和,微微一笑。
“若你只是想找个杀过人的人交差,又不想惹恼那些过江客……”
“倒也没那么难。”
第四十七章 关键人物
“没那么难?”
陈礼看着小绒。
小绒坐在门边,手中团扇轻轻摇着。
何小顺听不见她说话,只看见师父忽然转头盯着她,便知道这两人又在说什么自己听不到的事。
他端着饭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默默退回了后院。
最近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何小顺已经渐渐明白,有些话听不见,未必是坏事。
铺子里只剩陈礼、小绒与哑巴。
哑巴坐在木板边缘,神情木讷,一动不动,小绒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陈礼。
“陈掌柜刚刚提到了一个爱打哈欠的人,似乎很忌惮他……他还会来找陈掌柜?”
“会。”
“确定?”
“他自己说了,还有一桩生意。”
小绒轻轻点头:“那陈掌柜何必四处找人?”
陈礼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陈掌柜需要一个能给巡夜司交代的人,还不能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小绒缓缓摇着扇子:“小人物只能背小事,太大的案子压在他身上,旁人也不会相信。”
陈礼没有说话。
这正是他方才一直在想的问题。
七具尸体,沈玉堂的死,过江客,通济船行,还有沈玉堂死前藏起来的东西……
这几件事已经缠在一起。
随便找个人,可背不起整件事。
即便巡夜司抓到他们,也只会继续往上查。
小绒道:“既然那个爱打哈欠的人还会来,陈掌柜找他便是了。”
陈礼还在思索:“让他背?他背得起吗?”
小绒还没回答,他已经点了点头,自己给出了答案:“他背得起。”
黑衣人是过江客中的主事者之一,七个人多少都与他有关,沈玉堂也与他有关,他知道沈玉堂留下了东西,也一直没有离开临江。
若要从所有人里找出一个最像主谋的人,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唯一麻烦的是,要怎么说服巡夜司,他杀了七个自己人?
陈礼想了想,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小绒笑了一下:“只要他是个死人,那很多事,便能由陈掌柜说了算。”
铺子里的灯火微微晃动,陈礼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杀了他?”
“人死了会很方便。”
小绒道:“别人不知道他死了,那就更方便了。”
陈礼立刻听懂了。
黑衣人若死了,尸体却没有出现,外人眼中便只是失踪。
既然只是失踪,他去了哪里,带走了什么,投靠了谁,便都还有别的解释。
尤其是对过江客而言。
七个人死在临江,任务没有完成,黑衣人却一直活着,还独自在城中活动,倘若他忽然不见了,过江客首先怀疑的,未必是他已经死了。
可能是他临时遇到了事,来不及回去。
也可能是他找到了沈玉堂藏下的东西,没有交回去。
陈礼盯着小绒,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呢?”
小绒眨了眨眼:“什么然后?”
陈礼追问:“怎么让过江客相信他拿了东西?怎么把他们引到梁府?又怎么让巡夜司找到他?”
小绒用团扇轻轻遮住半张脸,低低一笑:
“陈掌柜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杀人栽赃、挑拨离间这些事,哪里懂得?”
陈礼看着她,小绒也安静地看着陈礼,她慢慢摇着团扇,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站起身,在铺子里慢慢走了几步,开始认真思考。
杀黑衣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方的门径不明,而且相当阴诡,总是来无影去无踪,陈礼只知道,他能让人控制不住地犯困。
陈礼想着,随手扶住靠墙的棺材架,将它往旁边挪了挪。
架子有些沉,中年男尸从后院走来,与他一同将棺架移开了半尺。
“师父,你搬棺架做什么?”何小顺探出头来问。
陈礼随口应了一声:“摆在那儿,挡光。”
“挡吗?”
何小顺缩回了头。
陈礼继续思考。
黑衣人敢独自来见他,自然有独自离开的底气,即便受了伤,也未必比梁承业和严管事容易对付。
至于他说的新生意……
无论是什么,想必都比沈玉堂那一桩更加麻烦。
对方前两次还能与他谈价,这一次却未必还会给他多少选择。
若不答应,对方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只说几句威胁的话便离开?
就算今日还能离开,下一次呢?
下一次黑衣人什么时候来,在什么地方来,身边会不会还有别人,陈礼一样都不知道。
真等对方将刀架到自己脖子上,再想办法,便太晚了。
而且经过梁宅那一晚以后,陈礼心里其实一直还有件事没有真正弄明白。
哑巴很好用,针线也确实能在关键时候替他争到一点空隙,惊蝉如今也已经戴在身上。
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面对一个真正想杀他、而且明显比他强得多的修行者时,究竟能替他争来多少活命的余地?
陈礼不知道。
梁宅那一场已经让他看得很清楚,真论修行境界,他远远比不上那些人。
他只是得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这些保命东西,真到了刀落下来的时候,究竟能不能保住这条命。
陈礼从柜台下取出一卷蜡线,指间无意识地捻了捻。
他沿着铺子走了一圈,将蜡线绕过几处木钩,末端随手压进柜台下面。
小绒坐在一旁看着,并未开口。
陈礼一边绕线,一边思考。
黑衣人若真死在这里,过江客们一定会找来,他们知道黑衣人来过永安铺,自己不能说没见过。
到时候只要糊弄一下就行,这个自己很擅长,而且,一个失踪的人不会开口反驳。
只要黑衣人下一次带来的任务真与梁府有关,陈礼甚至不必编造太多,他只需将其中一部分告诉后来找上门的人,剩下的,那些过江客自然会替他想明白。
陈礼走到门边,把歪了一点的门板重新扶正,又从杂物里找出一只旧铁环,钉在门框内侧。
锤声不重,一下一下。
何小顺又从后院探出头。
“师父,门坏了?”
“没有。”
“那您钉什么?”
陈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应道:“松了。”
何小顺看了一眼门板,没看出哪里松了。
不过小绒正从门边转头看向他,何小顺立刻缩了回去。
陈礼继续想着。
过江客怀疑黑衣人独吞东西,只是第一步。
还得让他们找到一个方向,梁府恰好合适,黑衣人本就盯着梁府,梁府背后的人,又杀了七名过江客。
只要让过江客觉得,黑衣人失踪前最后查的是梁府,他们迟早会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