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第97节

  陈礼等信纸彻底停住,这才伸手将它抽出来。

  展开。

  第一行依旧熟悉。

  “陈兄见字如晤。”

  “恭喜恭喜。”

  “今日这一局,实在令我惊喜。”

  陈礼眉毛微微一挑。

  继续往下看。

  “当初义庄七尸横陈,我尚担心陈兄一时兴起,杀得痛快,却未必收得干净,尤其七条命后头,还牵着一群不肯安生的活人。”

  “如今再看,倒是我多虑了。”

  “裴渡该杀,便杀;尸体该用,便用。”

  “至于剩下的人,便让他们自己忙去吧。”

  陈礼看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西仓方向正好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又高了一截。

  他低头,继续看信。

  “只是有一件事,实在出乎在下预料。”

  “先前在下曾劝陈兄,将裴渡尸首妥善藏好,最好莫让黑燕堂知晓此人已死,更不要让巡夜司看见。”

  “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浅了。”

  陈礼眼神微微一动。

  信上的字还在继续。

  “藏好一个死人,只能让人一时找不到他。”

  “可若将死人放到最合适的地方,让该看见的人全都看见,又让每个人从他身上看出自己最愿意相信的东西,显然更加高明。”

  “黑燕堂看见裴渡,想到的是梁氏杀人夺物。”

  “梁氏看见黑燕堂倾巢而来,想到的是铜镜消息果然泄露。”

  “巡夜司看见的,则是一具顺水漂来的凶杀尸首,以及上游正在厮杀的两群修行者。”

  “裴渡明明已经死了,却替三拨活人各自说出了一番不同的话。”

  “更妙的是,这些话,一句都不需要陈兄亲口去说。”

  陈礼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这一次,黑匣子倒是没有夸错自己。

  他原本只是觉得,把裴渡藏起来实在太浪费。

  一个黑燕堂的重要人物,死都死了,总该多派些用场。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信纸上的字还在继续。

  “陈兄如今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死人不会替自己说话,可只要放对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抢着替他说。”

  “这一点,我很满意,陈兄,你确是杀人毁迹的天才。”

  陈礼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前半句听着还有些道理,最后一句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如今黑燕堂有黑燕堂的账,梁氏有梁氏的账,巡夜司自然也有巡夜司该查的东西。”

  “七条人命,引出黑燕堂;黑燕堂引来裴渡;裴渡死后,又借一封短札将双方引至西仓。”

  “黑燕堂原本未必全信那封信,可梁家偏偏提前守在西仓,他们自然会觉得消息可信。”

  “梁家原本同样未必相信铜镜真在那里,可黑燕堂不惜拼命往里闯,他们又会反过来怀疑,黑燕堂是否真的知道了什么。”

  “一个谎,只要有人愿意替它找证据,便会越来越像真的。”

  “陈兄甚至无需再做什么。”

  “火既点着,自有人添柴。”

  陈礼看着最后一句,颇有同感,跟着点了点头。

  事情最开始,不过是义庄里的七具尸体。

  后来黑燕堂来了,梁家也进来了。

  接着,裴渡死了,今晚西仓又打成这样,巡夜司的大队人马就在眼前。

  绕了一大圈以后,最初那七具尸体反而已经成了最不起眼的一环。

  至少短时间内,再没人会盯着它们不放。

  这桩事,终于算是收住了。

  信上却还没有结束。

  “此外,还有一处,是在下此前没有料到的。”

  “官府。”

  “在下原以为,陈兄既已杀了裴渡,便该尽量避开巡夜司。”

  “可陈兄偏偏让此人顺水而下,主动落进官差眼中。”

  “如今看来,确实是一步好棋。”

  “黑燕堂与梁氏无论谁胜,终究都会有人活着离开,若无人收场,他们迟早还会继续追查。”

  “可巡夜司一到,事情便不再只是两家的私怨。”

  “死了多少人,谁先动的手,西仓里到底藏着什么,自然都有人替陈兄慢慢去查。”

  “陈兄只需要站得远些,看着便好。”

  字迹在这里停了一下,随后,又浮出三个字。

  “受教了。”

  陈礼怔了一下。

  又从头看了一遍。

  还真是这三个字。

  自从黑匣出现以后,它教陈礼怎么杀人,怎么毁尸,怎么灭口,怎么给别人栽赃,有时语气客气,有时甚至还会夸上两句。

  可承认自己想得不如陈礼,这还是第一次。

  陈礼靠在货棚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也有今天。”

  黑匣自然没有回应。

  纸上已经慢慢浮出了新的字迹。

  “陈兄此次有三处,尤其令我满意。”

  “其一,裴渡生前留下的安排,并未死板照做,而是取其可用之处,弃其无用之处。”

  “其二,一具本该藏起来的尸体,被陈兄一用再用,既引黑燕堂,又引梁氏,最后连巡夜司也一并引来。”

  “其三,也是最难得的一点,陈兄终于懂得,有些事情无需亲手做完。”

  “借人之疑,借人之手,借人之力。”

  “别人做得越多,陈兄留下的痕迹反而越少。”

  “我很满意。”

  陈礼看着最后一句,没再反驳。

  从结果来看,这次确实办得比黑匣原本教他的办法更干净。

  若真照信上所说,将裴渡藏起来,再把小偷送进西仓,黑燕堂与梁家或许依旧会斗。

  可裴渡还得有人继续藏,黑燕堂也迟早会找,巡夜司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把乱子接过去。

  更何况……

  陈礼朝货棚后方看了一眼。

  那具小偷尸体还好好站在那里。

  这个也没浪费。

  信上又慢慢浮出新的字迹。

  “不过,还有一样东西没找到……沈玉堂留下的那面铜镜。”

  “能让这么多人惦记的东西,长久放在暗处,总归让人睡不踏实。”

  “陈兄若有机会,不妨找找。”

  “当然,找不到也别勉强,命比东西贵。”

  “万望谨慎。”

  陈礼看到这里,轻轻咦了一声。

  因为,信纸最下方,还有几行字。

  正常到了“万望谨慎”这里,信件便结束了,但这一次,却还有些内容。

  “这一次,寻常闭目钱便显得小气了,便赠陈兄开眼钱一枚吧。”

  “此物价值五枚闭目钱,可若真只当五枚闭目钱花掉,未免可惜。”

  “下次以币易物之时,可以问问收币之人,开的是哪只眼?”

  “眼睛睁开以后,有些东西,自然就能看见了。”

  “陈兄,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天分。”

  “我很满意。”

  字迹到这里彻底停住。

  这一次,它前前后后,说了好几次满意,甚至还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受教了”。

  看来真的很满意。

  至于满意之后,送来的……

  陈礼低头看向黑匣子,匣底传来一声轻响,叮地一声,声音比闭目钱落下时沉一些。

首节 上一节 97/24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