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水榭前冷冷清清,去年此处热闹非凡,那一群公子小姐熙熙攘攘,如今却早物是人非。
这一次大疫也彻底将林家原本的底子给摧毁了,反倒是姚仇利用手段更好地掌控住了漕帮。
自大疫解除后,她之所以没有露面,也正是在悄悄探查着十二连环坞的情况,如今正大光明的露面,却是不知已经斩掉了几个不听话、想要趁乱独立的漕帮干部了。
若是旁人来,姚仇根本不屑一顾,根本不会设宴款待。
可来的人是李玄。
这位漕帮新任的执牛角者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记得所有人都在出卖她,只有这少年用宽厚的双腿为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而自那一日之后,她的人生才开始迎来缓慢的转机。
“李公子,请。”姚仇依然着墨色衣裙,云发束高髻,显出几分贵妇人气势,只不过眼中从前的阴霾消失不见了,不苟言笑也没了,剩下的则是几分颇显大气的作派。
李玄笑着坐下,却是开门见山道:“姚帮主,今日来,倒不是叙旧的。”
姚仇一边低头看着菜肴,一边道:“你那一日护着我,你我有情面在,有事,尽管说。”
李玄起身,扬声恭敬道:“苏老,请现身。”
话音落下,却见不远处的影壁之后闪身走出一位白发老者,不是那“幻术假人”苏先生,又是谁?
姚仇,左红,甚至一直在边上沉默寡言的林剑风都是一惊,然后同时起身,对着那老者道:“拜见苏先生。”
苏先生摆摆手,径直坐到一处宴席位置上,然后笑着问:“还认我么?”
姚仇忙道:“我与相公之所以能有翻身机会,全拜那日先生所赐,之前如何,今后自还是如何。”
苏先生沉默片刻。
空气安静的有些吓人。
姚仇只觉额上都快生出冷汗了。
苏先生忽地笑道:“其实,老夫乃李家先辈,今后...你便听我这后辈管,如何?”
姚仇错愕地看向李玄。
李玄也惊起,连道:“苏老,不可。”
苏先生摆手道:“分则两害,合则两利,这般时候,李家和漕帮合该一起。”
姚仇道:“先生说的是,今后漕帮事务,我便听李公子的就是了。”
李玄忙推脱道:“岂可如此...这...”
苏先生却是全然不管她,而是直接道:“姚仇,李家也不白要你的,你日后自会知道好处。而老夫许诺于你,你漕帮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寻李玄,李玄自会转告老夫。”
李玄道:“苏老,漕帮如今百废待兴,便是听我的,我又不懂船,又能管他们什么。我不想管。”
姚仇却也不管李玄在说什么,大疫过去后,她最担心的则是漕帮没了保护伞,若是上头来人,说不定会把漕帮当做桃子,一波儿割走。
可如今苏先生竟然没死,而且还摆明了愿意保护漕帮,且还不直接管事,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再加上中间人是...
姚仇看着那位正在和自家长辈犟着的少年公子,忍不住心中好笑,神色也显出柔和,于是劝道:“李公子,莫要推脱了。你本就是姚仇的恩人,今后我漕帮就听命于你啦。”
苏先生抚须而笑,陡然之间消失在空气中。
如此手段,让在座所有人都惊呆了。
良久,还是李玄先反应过来,他连连摆手道:“我倒不知道苏老是要做这个,我...我还要去州城赶考,哪里管的了漕帮?便是管,我也从没管过。”
姚仇越看越是心生好感,笑道:“那公子便去赶考好了,这漕帮就由我夫妻俩看着。
之前,我们许诺了苏先生将丹鱼全然相赠,今后自还是如此。
若有捕捞,我便命人送到雄山李家去。
少夫人应该也快生养了吧,几尾丹鱼刚好给孩子补补。”
李玄无奈地笑笑,道:“贱内倒是和姚帮主有几分相似了。”
“和我相似?”
姚仇愕然地瞪大眼。
旁边林剑风也诧异地抬头,眼里哪还有呆相?
李玄急忙摇手,道:“林兄,误会,误会...我意思是,贱内和姚帮主一样,都醉心于自己所操持的事,而无心生养。”
姚仇苦笑一声,却没说什么。
几人经过这么一番交谈,彼此之间倒是更融洽起来。
李玄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鱼窝和诸如丹鱼之类的宝鱼的事。
相府既然有改易筋骨的“洗髓丹”,那么...这片大河中是否会有类似的宝鱼呢?
姚仇倒是没敷衍他,毕竟她也是真心相交的。
此时沉吟半晌,道:“丹鱼稀少,但却并非全然没有。除却丹鱼之外的宝鱼,其实...我也一直怀疑还有。
此番水灾,也算是给这片水里的鱼虾窝换了个天地,我漕帮会尽可能去寻找,一旦找到,便会告知公子。”
林剑风则忽然道:“李兄,近些日子,我夫妇其实听闻百花府中匪势渐大,穷凶极恶。
我漕帮自要招收新弟子,拱卫门派,勤学苦练,以免遭遇盗匪围攻而灭门。
故而探查宝鱼之事,会稍稍拖下,实在抱歉。”
李玄道:“当然,当然...”
...
...
数日后。
雄山县以西的寒水县附近。
一处山匪窝子。
却说那管戊正领着手下兄弟在分享战利品,忽地却听呼啦啦的行走风声从远而来。
管戊一包财物,拎起刀,骂骂咧咧着:“哪个不长眼的!”
待他令人到了山门,往外一看,却是愕然了。
“鹰大,曲二,你们...什么时候搞一起去了?”
他还欲说,却见那恶鬼般的男子挥了挥手,喊了声:“杀。”
管戊吼道:“为什么?”
刘鹰义冷声道:“一山不容二虎,百花府只要有鹰匪一个就够了!”
管戊怒道:“收了曲二你了不起啊?待老子收拾你!”
他一挥手,喊道:“兄弟们,杀!”
双方盗匪再度火拼,冲杀到一起。
...
...
又是数日。
百花府外,隐蔽的小林子里,横呈着百具尸体。
刘鹰义拜倒在地,看着主人再度将这包含着管戊在内的百具尸体全部转化为了同类。
“去吧,若遇到盗匪,就去吞了他们。
若遇到想对李家不利的人,就全部杀了。
偶尔去抢抢钱财,否则...怎么像盗匪?
但记得,别抢那些活不下去的人的,也别乱杀人。”
李玄收了触手,一一吩咐。
刘鹰义,曲二,管戊连连称是。
忽地,管戊道:“启禀主人,那日我的人并未被全部杀死,而是被打散。我想去重新收服他们,之后便在表面上和鹰大对抗。
如此...若有人想对付鹰大,便很可能来寻我。
同样,如果有人想对付我,便会先去寻鹰大。
再有官兵前来,想要剿匪,见到我们不是铁板一块,就也会想着拉一打一,到时候我们便能提前掌握消息。”
李玄看了看这位新生代的恶鬼盗匪,没想到还真有点鬼主意,于是点头道了声:“依你的办,别被发现。”
管戊嘿然一笑,道:“能打的,都是自己人,就算被哪个小崽子发现,宰了就是。”
他身后那群恶鬼跟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李玄摆摆手。
一群鬼寇又退了下去。
至此,百花府穷凶极恶的盗匪...一统了。
而因为灾祸连连发生,朝廷根本无法提供对应的赈灾补给,同时朝廷自己似乎也还有需要解决的麻烦。如此落草的盗寇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第72章 将军谪,盗寇乱,无首大佛见幼尼,一骑秋闱(大章-求订阅)
冬日的小雪,如渐缓的音符,慢慢平复,虽有寒冷的余韵,却终究开始迎来初春。
枯柳爆出了新芽,杏花生出了蓓蕾,十室九空的村落里也多了新的生机,那是新生孩子们的啼哭。
这年头,越是穷苦就越是想着生孩子,就算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毁灭,只要给十几年时间修生养息,大地就很快会回复人气。
可是,对贫苦人家来说,生男孩才是赚到,生女孩却大多不喜了。
固然,大胤也不乏女官,可普通人家的女娃又有哪个读得起书,做的了官?不能光宗耀祖,不能传宗接代,又没有耕田种地的力气,女娃有什么用?
所以,当李家的骑兵沿着乡里走了一圈,便已发现了几个弃婴,弃婴都是女婴,她们连襁褓都没有,就裹在简单的破麻袋布上,丢在冷风里,有的已经不行了,有的却还勉强有气。
李家骑兵遵循吩咐,用棉布将弃婴裹起,又交由跟随的奶娘。
这些奶娘是雄山县失了相公和孩子的女人,承蒙李家照料,她们才能活下去。故而...在李家提了这个“接纳弃婴”的主意时,这些女人都心甘情愿地承担起了奶娘的职务。
这也意味着,她们成了李家的人。
她们也拥有了新的孩子。
失去了孩子的女人,和被抛弃的孩子,也算是这乱世里的可以彼此慰藉的搭配了。
而这些孩子,在未来,将会变成李家的一员。
不谋百年,不足谋一时。
李家在雄山县固然壮大,但本家人其实并不多。
而李玄眼中的未来,却是个需要强大个体的时代。
相比起权贵之间的关系,联姻,家族本身的强大比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在见到了能轻易颠覆雄山县的猴妖,在见到了差点覆灭百花府的太岁,又见到了那不过随意咬了一口就带来了大疫的红云妖魔,他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变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