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的沙发上就躺着昏迷的杜娅。
杜娅这会儿的状态跟修女有点像,但是明显比修女严重得多。
渡鸦大人这几天可算是尽心尽力了,那些成天在学院上空进进出出的侦查夜枭其实都是她的杰作,目的是为了探查关于远征军和诸国的势力动向,结果还真给她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但宁语肯定不能让她把那群坏蛋的计划暴露出去,不然自己的一切部署就全白忙活了。
只有把远征军眼中所有可能对老师形成助力的因素都排除干净,他们才会狠下心来对老师进行全力围杀。
巧的是,在回到学院后没多久,一些令人胆寒的影子也跟了回来。
也就是那些葡萄眼球怪。
它们与这场围杀无关,背后有癫火的影子在。
宁语暂时无暇去关注它们,不过它们确实阴差阳错帮了宁语不少忙,比如弄晕了杜娅,又弄晕了修女。
…
“既然你的主人跟我老师是一伙的,那你肯定得帮我这个忙吧?她的安全就交给你咯。”
宁语朝着身后角落里的阴影说了句话。
修长如鬼魅、身披黑色鳞甲的黑刀之首亚勒托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
宁语:“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噢。”
亚勒托依旧没有吱声。
宁语开始咕噜噜地吸着饮料,一边自说自话:
“哎可惜了,老伯硬压着不给家里那帮畜生插手,我的免死名额白写了。”
“你说老师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那么多人上赶着给他送灵魂,他却一点儿也不上心。”
宁语把怀里的大木桶朝亚勒托递了过去:
“喝不?”
……
“不了谢谢,死诞者只喝果粒橙。”
内院,辉石钟楼上层,占星祭坛所在的露台上,珲伍婉拒了娜娜亚递来的热茶。
“可是您不喝我的茶,我怎么求您放过我呢。”
精致茶桌对面坐着的是一名气质与年龄不符的黑长直少女,蓝色眼眸、金丝眼镜,仪态得体端庄、优雅,但她越是表现得贤淑,就越是能引人萌生犯罪的冲动——可以笼统地解释为,想要撕破她优雅得体的伪装并让她露出丑态的邪恶冲动。
因为这位名为娜娜亚的少女,她也是个暗之堕子。
她们这种存在被创造出来的初衷,就是为了捆绑住王的心与灵魂,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只是必备条件之一。
安里也一样,只不过她的顶级皮囊建模外面加了一层名为上级骑士套的铁皮,但即便如此,依旧把兰斯迷得死去活来。
暗之堕子,就是游魂联盟以黑暗碎片拼凑并进行雕琢出来的顶级艺术品。
从外形到内心,到品质和灵魂,都是经过精心雕琢的,最终呈现出来的必然是足以令人魂牵梦绕的人,甚至于人这个词已经不足以用来概括她们,而应该称之为一件有意识有灵魂的手办,无论把玩多久都不会腻的那种。
但即便是这样的艺术品也无法迎合所有人的口味,比如宁语肯定就会觉得这种完美无瑕的存在很没意思,在审美观上,她是随她的老师的——世间所有真正的美都是残缺的。
娜娜亚和安里明显就不是一个年代的产出品。
因为娜娜亚的身上的雕琢痕迹是极尽谄媚式的在追求完美,她属于老版本。
安里则不然,她的性格存在缺陷,灵魂和身体亦然,比如她后背上烙印着的那道黑色圆环,就与她身体的整体线条无法达成和谐的视觉感官。
而这就是游魂的可怕之处。
暗之堕子被创造出来的初衷,并非迎合所有人的审美,而是死死地捆绑住一位王的爱。
娜娜亚是为地宫里的某一位量身定做的,安里,则是为珲伍而设计的。
时代在变迁,游魂们的认知和理念也在进步。
珲伍:“放心吧,喝了茶也不会放过你的。”
娜娜亚并未表露出丝毫惊慌神色,而只是甜甜一笑:
“您已经是准王级别的存在了,何必为难我呢。”
珲伍:“嘴再甜也没用的。”
娜娜亚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杯中热茶:“本来还以为您是来观星的。”
珲伍瞥了一眼钟塔下方廊道里游荡着的那十几道佝偻的身影。
“底下这么多鬼东西围着谁有心思观星。”
廊道里虽然很昏暗,但凭着珲伍这对0感应的老花眼还是能一清二楚地看到那些“鬼东西”的。
因为每一道身影的头部都顶着一大团堆叠在一起的金黄色眼球,像熟透、腐烂了的葡萄,在有节奏地胀动。
第334章 自杀局
“米德拉是善良的贤者,您所看到的这些,并非他的本意。”
娜娜亚轻轻拨弄着茶匙,目光聚焦在茶水涟漪间,似是陷入了某些美好的追忆。
这世间很多被称之为浩劫的事情,都是由爱而起的。
至少在当事人的认知里是这么一回事,譬如刚刚经历过的深根底层一战。
然而从旁观者的角度放眼望去,则遍地是肮脏的利益勾兑与欺骗。
被暗之堕子选中从来都不是什么幸事。
这并不完全出于游魂的主观判断,冥冥之中还有一些隐晦的声音,在指引着游魂去推进暗之堕子的计划。
它们认为你能成王,那么你最好真的能成。
否则,被寄以厚望的你就会变成另一种不伦不类的存在。
而最可怜的,就是那种将暗之堕子当成了真爱,并为了这所谓的真爱,挣扎着朝不属于自己的王座爬去的那种人。
米德拉,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不是被癫火选中的,而是被娜娜亚选中,从而主动靠近的癫火。
可他不像龙墓谷底出现的那位,拥有跟外在神祇玉石俱焚的实力和勇气。
最初的起点或许非常简单,在某一时间地点,从一句轻声的叨扰、一个精巧的邂逅开始,命运逐步脱轨。
米德拉得到了他的意中人。
而娜娜亚,也捕获了她从远古时代开始便矢志不渝的王。
…
“那是禁触老翁,它们来此的目的是迎接它们的王,与我一样。”
娜娜亚注视下方廊道里的葡萄眼球怪许久,而后抬头,眺望那没有月亮的星空,似是在进行某种隐晦的对视,口中喃喃道:
“您对抗过诸神,也见证过一个时代的陨落,难道您不希望有一天,出现一道划空的癫火,将这片星辰点燃、彻底焚毁吗?”
“我没见证过什么时代的陨落。”珲伍摇头。
“但我在岁月长河里见过您,您承诺过会再次回归,且如今您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娜娜亚将目光从星空中抽回,平静地注视着珲伍。
珲伍:“你说的那个人在天监时代死了。”
娜娜亚停顿了许久,最后以一个较为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死者永生。”
珲伍:“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世上最后所爱之物消失的那一刻,才是癫火诞生的真正起点。”
娜娜亚:“我就是他的挚爱。”
珲伍:“那你快死吧。”
“可是珲先生,今夜,好像要杀你的人比较多一点。”
……
…
辉石钟塔之下。
“脏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
老妪甩着手、一脸晦气地离开了这片廊道群,进入圆桌厅堂。
“你看到那些金色葡萄了吧,不打算管一管吗?这一夜过后又不知得死多少人。”
敲开圆桌厅堂的大门,老妪正欲质问那厅堂里的唯一驻留之人,却发现对方的状态不大对劲。
老者的眼眸里有金色火光在涌动。
他揉了揉眉心,用很淡定的语气道:
“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老妪:“你不管?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的话,去问指头大人啊。”
老者回到圆桌前坐下,认真地抠着眼睛,而后抬手指向厅堂内部左侧一座门,缓缓说道:
“你忘了,学院的解指者已经被他杀了,现在指头大人除了流血,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在那敞开的密室大门内,苍白双指萎靡不振地依靠在台阶之上,看起来大概是没什么血能往外流了,地上,是一片通红的干涸血迹。
“又得让卯金过来拖地了。”老者抓了抓自己的秃头。
指头大人在学院的地位没有在其他国度和城邦那么高,说是很低也没啥问题。
学院一直是游离在群星律法边缘的存在,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状态。
被派遣至此的指头,可以说是来指引迷途之人的,也可以说是来上班的,甚至可以被当做是被软禁起来的吉祥物,因为学院极少会按照群星的神谕去制定和执行决策,偶尔有,也只是做一些无关痛痒的象征性决定,比如在辉石钟塔之上修一座观星台之类的。
现在,被安排给学院的解指者被珲伍杀了。
学院就更加可以顺理成章地装糊涂,问就是——我听不懂指头大人的话啊。
离经叛道的不只是学徒,这是学院上下一脉相承特质。
异端学徒抓不抓?
抓,当然抓,但并不是为了维护群星的信仰而抓的,而是为了应付地宫里的古老意志冲出来时所需的血肉献祭。
指头之子被杀了?
没听说啊。
群星降下了斩杀死诞者的神谕吗?
不知道啊,指头大人也没说嘞。
老妪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