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从一旁传来。
是帕奇不信邪地往前迈了一步。
结果脚刚抬起来,眼眶、鼻孔和耳朵里就喷出了鲜血,光溜溜的脑袋瞬间被染成了血葫芦,而后两眼一翻白,扑通一声后仰倒下了。
镰法瞥了帕奇一眼,发现这家伙已经开始在猛灌果粒橙,确认没暴毙,才对身前轮椅上的勒缇娜道:“要不你试着自己往前推一下轮子?”
勒缇娜竟真的放下弓箭,双手抓住轮椅副手两侧的轮毂就要把自己往前推。
“疯了啊?”
镰法一把拽住轮椅。
勒缇娜再次回头看向镰法,目光冰冷中带着十足的坚定:
“那女孩用她的命救过我们一次。”
“……”
镰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辉石魔像围攻独石柱的时候,如果没有少女立起的黄金树虚影,他们这伙人应该都已经躺下去静等下一个死诞者时代了。
不,可能直接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下。
死诞者本是不会计较这些的,至少在他们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候是这么认为的,生而为人的那一世已经翻篇。
以死者的身份被再次唤醒的他们肩负着使命,但使命指引的是杀戮的方向,而并非救赎。
但,或许是从静谧原野开始,他们这一小撮人,已经脱离了常规死诞者的范畴。
他们做了很多普通死诞者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结伴,比如合作。
比如在面对铃珠猎人的时候轮流冲上去吃投技。
至于自己这具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体里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淌起活血的,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宿命剥离了死诞者生前的记忆,但强大死诞者们依旧能记得生而为人时的零碎点滴。
这时候转身离去,并不违背宿命的指引,却违背了追忆中的那个曾经的自己。
……
嗒嗒嗒嗒嗒…
恍惚之间,镰法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愕然回头,看到一道披着破旧橙色外衫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刺而来。
是狼。
他一面狂奔一面往嘴里塞进红色糖果、撒出神之飞雪、从后背拔出红色大太刀,似一阵风从镰法身侧卷过,直奔顶层高塔而去。
就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刚才那道神谕似的。
…
镰法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狼冲向顶层高塔。
而顺着狼的冲刺轨迹望过去,他看到那座长满狰狞犄角的高塔另一侧,也有一道身影正在撞向高塔,比狼还要快!
是再次复读熔炉百相战技的珲伍。
他的肘部凝聚出一只锋锐独角,金光四溢,裹挟着刚猛无匹的劲气,对着高塔外层的羽翼就这么不讲道理地蒯了上去。
当!!!!!
恐怖声响炸开的同时,狼已释放钩锁、身形直接凌空跃至高塔上层。
而后不死斩出鞘,拖拽出命定之死的焰痕,横刀斩向高塔。
……
昏黄夜色下的一幕,太“活人”了。
两个完全无视神谕的死诞者,甚至没有给对方吐出第二道神谕的机会。
他们直接骑脸了。
…
第393章 我有人性
在这个世界,最常见的触发互动的方式其实不是对话键,而是平A。
触发隐藏墙,砍一下。
触发解谜,砍一下。
触发boss战,也是砍一下。
甚至当死诞者时代的主线推到后期,拯救倒地队友的方式,也是砍。
降临在此的高塔并非是什么无法跨越的地形,比如修女刚才的那一击,看似狼狈,实则也让高塔的血条缩短了一小格。
既然亮血条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
顶层。
高塔撑开一对璀璨的金色羽翼,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由金石锻造而成。
左翼下挡,右翼上抬,各自形成铁壁分别迎向那两个大逆不道的死诞者。
下方,熔炉百相之角重重凿了上去。
顶部,不死斩拖拽命定之死的焰痕交叉连斩。
同一时间,在目睹这一幕的众人耳畔炸开的,是钟鸣般的可怕巨响,那是一种被倒扣在大钟内部才能感受到的来自灵魂的战栗。
而视野,则早已在一瞬之间被迸发的金芒所填满,什么都看不见。
……
“你来推。”
镰法把倒地的帕奇拎了起来,将勒缇娜和轮椅交给了他。
勒缇娜怔怔地看着镰法从背后取下镰刀,以掌心在刀刃上擦出熔岩火光。
他的法师帽檐压得很低,但勒缇娜依然能看到镰法双眸间涌动的血色。
勒缇娜:“你要…”
“我不管了,我每天早上八点都捏一块人性旧印,我是有人性的!我不是活尸!”
镰法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甚至都还没向前迈出半步,而仅仅只是对那座高塔生起杀念,便引来了强烈反噬。
双眸中的血色不是什么附魔,是眸子里的无数血丝崩裂之后汇聚而成的血泪,很快就将填满眼眶并溢出。
顶层那俩人不管不顾对高塔出手的一幕,让镰法想起了自己被钉在宵色眼教堂时的记忆,那时候,也是相似的局面,也是那俩人,在深渊涨潮、魔物即将攀爬而起的时候,他俩直勾勾地莽了上去。
镰法惧怕深渊,这是他亲口承认的。
就和老翁默认修罗是童年阴影一样。
而如果今天他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如果塔下那女孩真的被碾碎了,往后他的惧怕之物里就得加上一座高塔。
此刻镰法在对抗的,并不是来自高塔的死亡威胁。
他是死诞者,死人是不会惧怕死亡的(帕奇除外),真正限制其行动的,是来自上位意志的灵魂压迫。
对于宿命,镰法有自己的理解。
如果宿命需要的只是一群精通杀戮的刽子手,那祂大可不赋予死诞者以活人的四大要素,直接让他们以没有人性、没有意志的活尸去走征伐之路就行了。
镰法不想当活尸。
所以他拖着长镰刀冲上去了。
…
“呃……”
留在原地的帕奇被勒缇娜的灼灼眼神盯得发毛,嘴唇嗫嚅了几下,他开口道:“我的建议是…”
然而话还没说完,勒缇娜反手将一根纤细的紫色细箭扎到了帕奇胸甲的其中一个窟窿里。
淡紫色烟雾迸发。
帕奇的眼神先是变得涣散,而后重新转为坚定。
因为勒缇娜扎上去的是催眠箭。
“送我上去。”
“没问题。”
帕奇答应得无比干脆。
但推轮椅的方向却不是径直朝上,而是朝着远离崖壁的方向先推了一段,来到紧贴着内侧石壁的旁边再继续往上。
还没等勒缇娜发问,帕奇就主动解释道:“不能靠悬崖太近,太危险了。”
勒缇娜:“……”
…
所有尝试靠近高塔的人都受到了强烈反噬。
镰法最开始只是眼眶冒血,等他冲到临近独石柱顶层的时候,脸上已经糊满了血浆。
帕奇勒缇娜一样,她俩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一串红色脚印和轮毂痕迹。
这与术法、体魄都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来自灵魂和意志层面的摧残。
这和以往古老意志或神祇们对死诞者进行蛊惑的手段是同一个原理,只不过高塔选择了更加粗暴的方式。
事实上祂如果用的是相对温和的蛊惑手段,那这场战斗大概率就只有珲伍一个人能参与。
但祂选择了居高临下的压制,这反而激起了死诞者们的反抗,而且是有效反抗。
因为眼下这些死诞者不是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他们是近三次征伐都活着从地狱里杀出来的狠人,虽说有抱大腿的嫌疑,但沿途吸收的灵魂却实打实地转变为自身实力了,他们有硬扛的资本,只不过没有办法做到像珲伍和狼那样完全无视意志压迫而已。
冲上独石柱顶层,越过那片久久无法散去的金色光幕,看清高塔上下的战况,镰法才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两道身影凭什么敢那么莽。
锋锐如刀的金色羽毛撒了一地。
下方的那一只羽翼被折成了三段,拆得七零八落。
而上方高塔的两对金色羽翼,这会儿就剩下半个翅根了,无比平整的刀痕切口上此刻还在跳动着命定之死的焰苗。
显然这俩人已经与其他死诞者拉开了无法逾越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