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府邸都是污秽的,但现在至少庭院变干净了。
被战技湮灭的不仅仅是那些早已属于千面者的人脸,还有所谓的蛊惑之力。
上一秒,阿语还在艰难对抗着精神层面的蛊惑,在经历过多次征伐、直面过多位神祇级别的上位者之后,阿语的灵魂精神强度已经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她的抗体是拉满的,奈何宁家人之于千面者,不仅仅是下位之于上位那么简单的关系,他们之间还有一层仆从与创造者的从属关系。
早在这一纪元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家族血脉的源流,就已经被千面者玷污了。
所以所谓的蛊惑,其实更像是指引,因为千面者只是在对着这些属于自己的这些玩物发号施令而已。
故而阿语才会对抗得那么艰难。
不过,在珲伍那一剑扫出去之后,一切施加在阿语精神层面的压力顷刻间荡然无存。
千面者认为珲伍是迷信力量的无知者,但珲伍用事实证明,力量确实就是解决问题所需的最纯粹的手段。
于是在庭院陷入死寂的时候,千面者的低语也戛然而止。
现场的氛围由最开始的压抑,到后来的纷乱,再到纷乱戛然而止,陷入当下的死寂,整个过程其实也就只花了一发战技的蓄力时间而已。
…
空荡荡的庭院中心,剩下一台黑色婴儿车。
夜风扫过,车上的铃铛叮铃作响,这是当下唯一可以清晰捕捉到的环境音。
然而渐渐的,开始有新的声音出现。
是哭声,婴儿的哭声。
哭得很撕心裂肺,却没有多少悲伤的意思,而更像在纯粹地发泄着什么。
珲伍走上前,伸手将婴儿车的篷盖扒拉开,发现车子里空空如也。
但哭声依旧。
属于那个本应该降生的婴儿的东西,许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不只是婴儿车,还有它的哭声,以及既定的整段人生。
唯一欠缺的,只是那一团鲜活的血肉而已。
但现在那副躯壳永远无法降生了。
因为千面者发现,不仅仅是祂选中的那个女孩拒绝了蛊惑,女孩带来的死诞者也不受蛊惑。
于是祂将目光转移向那与女孩一同前来的另一名死诞者。
然后,千面者发现,那死诞者正在看着祂……
庭院大门处负责堵门的猎人微微抬头,冰冷的目光从帽檐下投射向夜空:
“盯着你很久了。”
千面者感受到了莫名的战栗。
那种感觉无比微妙且陌生。
从来都是祂立足于虚无之中,端详注视着那些为祂所掌控的下位者,从来没有下位者能直视祂,而且还是在祂毫无知觉的情况下。
“不可能……你们只是下位者…秩序之下的生灵绝无可能…绝无资格看见我……”
祂开始有点慌了。
因为正常情况下,胆敢与秩序之上的存在进行对视的下位者有且只有一种下场,那就是陷入彻底的癫狂。
然而在与猎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千面者感觉自己正在仰视对方…
恐惧源于未知。
这一规律对于神祇序列的存在同样适用,即便是神,也有舒适圈,一旦从舒适圈中被拖拽出来,祂与下位者也并无区别。
千面者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祂选中的那个女孩,在这群造访者当中并不是最特殊的。
面对千面者的蛊惑,只有阿语是需要进行对抗的。
其余人则完全没有体验到这一环节。
千面者说的没错,秩序之下的生灵确实没有资格与祂进行对视。
但祂显然并不清楚,站在那女孩身侧的死诞者已经杀死过不止一尊神祇,珲伍的序列,并不在秩序之下,即便是放在阿褪重建过后的为王准则前,珲伍也是含金量十足的王。
至于猎人,从生前选择成为风干大鱿鱼那一刻开始,祂就已经步入了神祇的序列,这一点或许连猎人都尚不自知。
此外,别忘了还有一只娇小人偶。
“这样的神祇真的很丢人。”
人偶对千面者给到了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
祂同样是不受蛊惑的人之一。
对于人偶而言,千面者的自傲非常可笑。
在那个古老的时代,人偶的家长是神,人偶兄弟姐妹全是半神之躯。
这点蛊惑之力对它而言,只能算是无用的碎碎念。
…
来自人偶的讥讽一字不差地传入千面者的脑海中。
这不是祂听见的,而是人偶主动传递给祂的。
直到这一刻,千面者才明白,被自己选中为母亲的那个女孩,到底搬来一群怎样可怕的救兵。
第480章 惩罚
我们生于旧神之血,成于旧神之血,死于旧神之血。
我们的眼界尚未开阔。
畏惧旧神之血。
…
千面者对宁家人的“教诲”,此刻成了祂自身的真实写照。
畏惧,是败亡的开端。
但是当畏惧显现端倪的时候,自主意识已完全无法抑制它的滋生,即便是神祇也不例外。
千面者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招来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
于是渐渐地,庭院婴儿车里传出的哭声不再只是单纯地发泄情绪,还带上了恐惧与不安。
而珲伍这边,则已经开始着手在拆婴儿车了。
咔嚓——
婴儿车的轮毂被踹飞,铃铛也一并飞了出去。
“你们无法阻止我的降生,你们无法阻止的!!”
千面者的声音变得比婴儿哭声更加歇斯底里。
但斥骂声已然夹带着浓郁的不安,且祂此刻说出的话,也更像是在对自我进行说服。
这次,祂好像真的哭了。
…
庭院中诡异的氛围变得越来越浓郁。
千面者的声音,和婴儿的啼哭声逐渐趋于同步,音量和声调也慢慢重合,最终形成统一。
…
庭院大门处,猎人凝视着头顶的夜空,开口问道:“是我记错了吗?还是今晚的天空本来就没有星星?”
人偶:“你没有记错,早些时候是有星星挂在头顶的。”
“那为什么……”猎人顿了顿,随后淡然道:“我想我明白了。”
人偶:“你明白什么了?”
猎人:“显然,星星们是在偷偷放权,不是么?”
类似的行径,她们在千柱之城就已经表演过了。
当眼下的战局变得不那么热闹了的时候,观众席上的群星会主动收腿,让一些本没有资格出现在那一席位上的存在下场干预。
角人的伪神以及猩红腐败和真实之母就都是走这一渠道降临到的人间来的。
不过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
人偶:“魔女觉得你可能真的误会祂们了这次。”
猎人:“有这种事?”
人偶:“千面者不是一尊纯粹的神祇,祂的身上还有别人的影子,神祇的降临从来是自上而下的,而不会像祂这样,处心积虑地寻求一位母亲将自己诞下。”
猎人:“这并不难以理解吧,我的意思是,神祇又不是什么极端理智的存在,至少我所见过的那些神祇,都不是很正常。”
人偶:“你还是没有明白魔女的意思,魔女的意思是,自诩有一千张面孔的千面者,可能也只是某个更高序列的存在所拥有的无数面庞中的其中一副。”
猎人:“祂是别人的眷族?”
人偶:“也许比那稍微高级一点点。”
猎人:“神祇之上还有东西?”
人偶:“或者应该说神祇亦有高低之分。”
事实就如人偶所推测的那样。
当千面者的声音与婴儿的啼哭彻底重合统一之后,便引来了一些比其本身更加特殊的存在。
一般情况下孩子哭了,谁会比较着急?
答案并非父母,或许应该是奶妈。
…
千面者为即将降生的自己准备好了一切,但祂唯独不知道,在祂之上的那位,还给祂准备了一位奶妈。
就在珲伍将婴儿车拆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一道晦暗的影子悄然降临在祂身后。
柔顺的灰黑色长裙,如发丝般凌乱的巾帛,佝偻的身躯,以及展开之后遮天蔽日的黑色羽翼,此外还有羽翼之下隐藏着的另外几只空荡荡的袖子,以及袖子末端延伸出来的锋锐刀刃。
这就是降临于珲伍身后的那道影子身上所有的可视部分了。
之所以要强调“可视”,是因为那道影子的帽子之下空空如也。
千面者的哭声有多凄厉,那道影子所释放的敌意就有多锋锐,即便是0感应的珲伍,此刻也感觉如芒在背。
宁家人歌颂千面者的箴言中,包含了独属于祂的众多名号。
但那些名号绝大部分都是继承而来的,这一点可能连千面者自己也无从知晓。
就像人偶所说的那样,神祇在人世间择选躯壳化身,从来都不需要这般繁琐复杂,祂们有的是更加简单粗暴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