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相识之人的残躯,就好像命运在否定她的过往,在告诉她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样。
但她终究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的。
她找到了那条染血的发带,却没有见到修罗。
女孩能想象到围巾大叔摘下发带,彻底化身为修罗的画面。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将发带缠绕到自己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恨不得将它勒进自己的血肉里。
“亲爱的围巾大叔,阿语应该跟你们一起死的才对。”
“不,阿语本就不应该存在,没有阿语,也就没有这场灾难了。”
“阿语是个笨蛋,是个自私的混蛋,非要记起那些记忆,非要……”
“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呵呵,现在根本就没有人能听见你的说话,笨蛋……”
“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记忆拿回来了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
“你现在连你的老师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知道了吧?”
“笨蛋,打笨蛋。”
…
女孩自言自语地蹲下身,她想再从废墟里翻出点什么来,哪怕是梅姨的碎块,或者小杜鹃的雷枪,或者执事长渡鸦大人的面具也行。
但当她的手触碰到地表的一滩鲜亮血迹的时候,红色的虚影忽然在她面前浮现。
那是血迹记录下来,独属于死者的最后一刻。
当时在去往宵色眼教堂的路上,沿途就遇到过很多这样的血迹,阿语觉得很好玩,就全都看了一遍,其中绝大多数死者都是围巾大叔杀的。
这次,女孩本应该逃避,但她没有,她要惩罚自己,惩罚自己亲眼目睹在意之人的死状。
画面中浮现的是帽子大叔。
他无力地跪坐在地上,被榨干了一切上位者之力后,他从月神之子的形态恢复为正常人的模样。
预想中那种凄厉残忍的画面并未出现。
因为濒死的帽子大叔看起来好像很忙。
他一边扯开自己的衣领,一边用手快速比划着手语。
死者画面是无声的,但画面中的大叔正在竭力地传递着什么讯息。
他撕开了自己的衬衫,裸露出胸口上一个狰狞的、持续焚烧着的贯穿伤口。
他指着胸口,不断地做着手语,不断地用夸张的幅度做着说话的口型。
他说:
“看这里,看这里……这是遗忘发生之前混沌给我留下的伤口……”
“我故意留着的…”
“就在一切开始之前…”
“是混沌和猎犬,是祂们让我们遗忘了一切。”
“去找他…”
“你的老师…”
“去找…”
“他是真实存在的…”
“不要忘记他。”
“也不要忘记你自己…”
“你是对的…”
“你是对的,记住,你是对的,阿语…”
“找到他,找到他,告诉他你受了什么欺负。”
“让他把祂们……全杀了!”
…
随着画面中的人影崩灭成齑粉,以为自己早已经把泪哭干了的女孩在废墟上抱头大哭了起来。
第686章 北境
混沌毁了一切。
它的源头在埃斯·洛耶斯,在极北之地,比游魂所在的北境更加遥远。
所以当隔离南境与北部的密斯卡托尼克化为废墟的时候,其实游魂联盟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同于传统故事中火焰的光明形象,这一次,火焰带来的是灭亡与绝望,对生者、游魂以及死诞者一视同仁。
在混沌之火侵染过的地方诞生了恶魔,那是由所有死去的生灵所化,它们或许还带有一些生前的特征,但更多的是腐朽以及无可逆转的生命扭曲。
组成生命的四大要素,人性、灵魂、意志以及生命力在混沌之火的炙烤之下被完整保留了下来,所以化为恶魔的人并不能称之为死去,那四样东西,被火焰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搅碎并重新拧在了一起。
这种扭曲正在湮灭一个时代,但它开创的是否是一个新的时代,无人知晓。
也许恶魔将是新文明的开拓者,也许它们根本就没有生灵的自主意识。
也许,这就是历史长河的终点。
但即便是最可怕无情的灾厄,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依旧还有幸存者在苟延残喘,在地底深处,在无人区,躲避混沌的目光,躲避恶魔的侵袭。
……
游魂联盟没了。
如今的隆道尔黑教会只剩下一人还在坚守。
北境的冰原深处,一座冰封的洞窟中,安里在为无力继续存活的濒死者们执行最后的仪式。
生者都已感染混沌之火,如今还活着的所有人都不例外,异变只会在那四大要素其中一种即将耗尽的时候发生,比如生命力将近时刻的死亡,比如意志溃散时刻的癫狂,都会直接使人转化为混沌恶魔。
而对于将死之人,最仁慈的方式,就是不给混沌留下任何原材料。
安里所执行的仪式内容,就是利用自己身上那黑暗之环中的力量,赐予一个活人以纯粹的湮灭。
如今的她,苍老、衰败。
身为暗之堕子的她,并非真正的死诞者,却有着和死诞者相同的特质。
这是凋零化的症状。
整座北境已经找不到人性旧印了。
这是安里最后一次为避难所中的将死者执行湮灭仪式,也是她为自己的生命进行收尾的时刻,因为当人性耗尽的那一刻,她也会化为恶魔。
躲在这里的人们并不是在求生,对抗的意志早就随着幽魂联盟的溃败而化为齑粉,避难所的存在,只是让这个时代最后剩下的这一小撮人,在有限的时间里再认真回顾、体验生而为人的自我。
…
“很高兴能与你一同死去,也很高兴能死在你的手里。”
一个身上布满伤痕的独眼男人平静地坐在冰筑的仪式台上,面露慈祥。
尽管伤痕已经将他摧残得不成人样,混沌灼烧了他的全部皮肤,没有毛孔的扭曲头皮上只剩下一小部分还残留着金色的发丝,但他那张脸依旧还保留着一种破败的惊艳感。
这是兰斯,本流程内最帅的男人,噢不,女人。
她那戴着化生戒指的手早已断了,但性别的扭曲并没有因此恢复。
混沌灾厄爆发之后,兰斯没有向南逃窜,而是带着伊澜城邦的幸存者逆流而上,反向杀回到北境,也正因如此,他们活得比南境人更长久一些,因为北境这片地方,游魂的数量并不多,混沌在此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兰斯一直在奋战。
她不再为了争夺“王位”而战,也不再为心中的爱人而战,她为那些自己亲手从混沌手下夺回的无辜之人而战。
却又阴差阳错地在这片冰寒刺骨的绝境里,遇到了她最想见的人。
“看吧,我没有骗你,我一直都是伊澜的守护骑士,一直都是……”
兰斯的意识已逐渐模糊,话音趋于呢喃。
他那张狰狞的面庞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相较于其他一同在今天接受湮灭仪式的人而言,他无疑是最幸运也是最幸福的。
安里用苍老的手帮兰斯将他那被火烧得坏死的眼皮轻轻掩上,轻声道:
“你一直都是的。”
她在兰斯脸上盖上布,而后将直剑的剑锋送入他的眉心。
黑暗之环运转,借由直剑赐予了兰斯以湮灭。
盖住兰斯的那块布逐渐下降,直到在仪式高台上完全铺平。
这样的仪式,安里已经执行了无数次。
但今日无疑是最沉痛的一次,因为她在世上仅剩的两位旧相识都将湮灭于她的剑下。
“霍拉斯,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我的王。”
躺在兰斯那个位置旁边的,是沉默罐头霍拉斯。
他的甲胄是取不下来的,这是隆道尔黑教会的杰作,但好消息是,他的头盔裂开了一块,像是刻意为安里的直剑刺入留下的豁口。
霍拉斯一如既往地从自己腰包里取出一只唤声泥颅,拿到嘴边吹响,发出那个熟悉的滑稽动静:
“亻尔女子~”
而后他又摇了摇头,把这只唤声泥颅丢到一旁,接着从腰包里取出一只从未用过的、连安里都没见过的新唤声泥颅。
霍拉斯将其吹响,发出的声音是——“我爱你”。
安里扶着额头笑了起来,用直剑敲了敲霍拉斯的胸甲,没好气地道:“所以你上次跑到那处遗迹里丢了半条命就为了弄回这个东西啊?”
霍拉斯小幅度地左右摇晃了几下身体,有几分得意。
而后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示意安里可以动手了。
在人性完全流逝之前必须执行仪式,否则他就会化为恶魔,他本就是隆道尔创造出来的、非本我的生灵,他不想再以另一种类似的方式存活下去了。
安里为他盖上黑布,将长剑送入其眉心。
告别了两位挚友之后,安里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她很娴熟地在霍拉斯身旁躺下,静等那条黑布缓慢下垂,而后将黑布拉扯过来,盖到自己身上。
面对最后的自我终结,安里表现得很平静,冥冥之中她总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还有什么事未完成,这种感觉在灾厄发生的头几年很强烈,但现在,已经被苦难彻底淹没,甚至都很难再回忆起那种感觉了。
现在的安里已经累了,很累很累,她只想尽快地结束这一切。
不过,在黑布遮盖住视野之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传入安里耳中。
那是一个十分沙哑的女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