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该隐赫斯特像是从山脊之间长出来的病态骷髅,扎根于大地,顶端的尖锐部分则刺向天空。
分布在外壁上的窗户都是漆黑的,如同被挖空的眼窝。
但如果你的感应足够高,或许能察觉到那些窗口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当然,会呼吸也并不代表着它们是活着的。
…
众人下车的时候发现,负责拖行车厢的那两匹黑色骏马不知何时已经冻死在地上,且看起骸骨裸露的状态,似乎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来时的路上,猎人把该隐赫斯特的大致故事给众人讲了一遍,虽然这违反了碎片化叙事的原则,但这家伙灵视最近提高了很多,对于过往的记忆也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加上也确实没人能拦住他的旺盛表达欲,于是该隐赫斯特平平无奇的往事就这么被讲了出来。
大致就是,某个古老时代的学者们在地下遗迹中挖掘出所谓的“禁忌之血”,而后有人将那部分血液带到了该隐赫斯特,由这里的女王饮下,从此便有了血族,而那位不死女王一生的夙愿便是借用血的力量诞下神祇的子嗣。
与阿语家族的故事大差不差,区别在于,阿语逃掉了,而血族的女王是心甘情愿地想要为神祇诞下子嗣。
相同点在于,千面者和禁忌之血都失败了,祂们都没能令选中的人诞下子嗣。
千面者的人脸在多年之后被珲伍撕碎扯烂,而血族的女王也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当时的处刑者剁碎。
故事来到这一步本应该结束的,但,在阿语的故事里,真正的千面者本尊依旧在遥远的星河之外活着,而血族背后的那禁忌之血的主人,恐怕也是如此。
与过往的征伐不同的是,以前的最终答案其实在开篇的时候就已经揭晓,最终boss战需要面对的就是地宫里爬出来的那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一次的噩梦则不是,地宫里爬出来的梅高更像是一种指引,而噩梦本身也早已经明确,这是一处无主之地,而最终需要死诞者们亲手斩下的那位,便是于这场角逐中成功掌控噩梦的那位外在神祇,准确地说,是祂降临于此的那部分意志,无论祂属于谁,只要那意志死了,噩梦也就此失去了其受觊觎的存在价值——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的可能性。
没有神祇能经受住这种诱惑,因为这相当于是在一个已经存在主神的时代里,成为另一位主神,噩梦的主神。
所以对珲伍而言,正确且最高效的流程应当是以最快的速度帮助某一位外在神祇成功地掌握这片噩梦,然后再从祂背后捅刀子,结束噩梦。
以上是速通的思路,如果不主动出手左右局势,那么这里可以演绎出无数种曲折的剧情脉络,从而将时长无限延伸,让噩梦无限蔓延。
至于噩梦本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其定位大概类似于混沌与黑夜,但后二者属于秩序之外已经成型的特殊领域,而噩梦才刚刚显露端倪。
关于噩梦诞生的起源,这个问题就很复杂了。
或许同样具有造梦能力的伦道夫·卡特先生能给出一个全面且令人信服的解释,但相信他这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忙碌。
……
与埃斯·洛耶斯的起点一样,该隐赫斯特的正门前也落着一座“篝火”。
但不同于现实世界那种用螺旋剑和人性构建而成的篝火点位,噩梦中的篝火是以提灯的形式存在的,它没有螺旋剑那么旺盛的火焰,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都难以在这片古老城堡中注意到它的存在。
猎人非常熟练地伸手触碰提灯,轻轻拭去灯盏玻璃上的灰烬与冰霜混合物,让提灯重新焕发光照,可即便如此,它依旧无法像螺旋剑那样给死诞者带来近乎重生般的温暖生命力。但提灯也并非毫无用处,它能给人带来的是精神层面的宁静,微弱的光似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让光源笼罩范围内的生灵得到前所未有的镇定。
“噩梦会侵蚀人的灵魂,只有提灯能予以慰藉。”
猎人一边说着一边把阿语拉到距离提灯最近的位置,让孩子充分进行光合作用。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珲伍:“那么接下来是按我的路线还是按你的路线?”
珲伍:“你的路线是?”
猎人:“噩梦依旧存在的原因有且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血族女王还没死,所以我想只要杀死女王就可以……不,应该需要把女王背后的意志也杀死,这样噩梦就会结束了。”
珲伍:“你的思路是对的,假如你死了,你的梦境也会结束,米凯拉也会彻底死去。”
猎人梦境里的米凯拉从床榻上迅速坐起,表情严肃地道:“他说的是真的?”
“但……”珲伍补充道:“我们还得把充电宝找回来对吧?”
如果是速通,珲伍这会儿应该已经冲到该隐赫斯特的主殿堂,与那位不死的女王签订誓约,而后以血族的身份帮助她诞下神祇子嗣,然后再把那生下来的孩子掐死,顺手把女王也一把火烧了,本次征伐便就此通关。
“如果是那样的话,渡鸦大人的支线就断了欸。”
珲伍摇了摇头:“所以这次我不想当血族人。”
把渡鸦弄回来的方式有且只有一个,这需要珲伍做出一个违背调查员祖训的决定(虽然他并非调查员)。
于是在提灯昏暗灯光以及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珲伍宣布了这一趟的行动方针:
“是这样的,这次我们得让那个喜欢穿黄衣服的当上噩梦之主。”
……
第730章 猎人的意志
“不要啊,不可以啊。”
在珲伍说出那句话之后,该隐赫斯特城堡的后方传来一系列乌鸦扑翅的声音,而后空中似乎有大片的黑影掠过。
同一时间,后方马车内也传来梅高的惊悚颤音:
“真的不能这样乱来啊,血族……血族会报复的,它们已经积攒了无数代的怨恨,你们不懂,所有企图取缔噩梦之主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沉沦于噩梦比死亡更加可怕,你们不懂,你们不懂的……血族人啊,血族人会飞……”
但惊悚的那部分声音正在逐渐变小,最后取而代之的,是猖狂的狞笑声:
“欸嘿嘿嘿……我早就看透你们的意图了…是那个愚笨的家伙还留有幻想,幻想着你们与其他死诞者不同,欸嘿嘿,只有我看出来了,只有我……永远陷入噩梦吧,你们这些肮脏卑贱的东西,没有人能杀死我的母亲,没有人能亵渎我的天父,诅咒你们…诅咒你们的子嗣,子子孙孙,永世受难!”
“什么乱七八糟的。”杜鹃拉开马车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最开始跟着他们从学院一路抵达该隐赫斯特的那个黯影消失了。
刚才那两段话语的声音虽然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仿佛来自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后者,才更像是珲伍上上次进入地宫找卡特的时候出手暴揍的那个黯影。
但现在,黯影消失了。
“看来你说的是真的,梅高只是他的一部分。”猎人若有所思,而后他似乎察觉到些什么,蓦然回头,他发现该隐赫斯特城堡上的每一处窗口,那些漆黑的洞口中都有一束饱含恶意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它们丝毫没有掩饰目光中的憎恨,恨意凝实到几乎足以刺痛人的灵魂。
当然,这种刺痛是相对于猎人而言的,换做是任何一个普通人,此刻定然已经被搅碎了意志和灵魂。
“原来它们都还记得啊。”猎人微微眯起双眼,眼眸中流露出寒光。
阿语:“记得什么?”
猎人看了阿语一眼,随后转头对珲伍道:“我要单独行动。”
还没等珲伍说话,猎人就已经扛着武器一路小跑着进入了该隐赫斯特城。
珲伍知道拦不住猎人,也没打算拦,只是站在后方远远地喊道:“我说你就不该乱看那些回音体的。”
“你说的对。”
猎人的声音从城堡的阴暗处传来。
留在提灯旁边的众人面面相觑,其实大伙并没有完全听懂珲伍和猎人刚才的对话。
而珲伍也没有要浪费时间去解释的打算,只是对着众人耸了耸肩:“总会有遇上单走神人的时候,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走另一条路线,让他一个人吸引火力去吧。”
该隐赫斯特毕竟是猎人的主场,而他的主场“优势”主要体现在超高的仇恨值。
在关于不死女王的那个故事里,最终导致女王被剁成肉酱的人其实就是猎人,剁成肉酱或许并不是真正的问题,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猎人阻止了血族禁忌之子的诞生,这种恨,恐怕就不是一两次的死亡可以消弭的,看清了这一点之后,猎人决定单人扛下这部分压力。
当然,也有可能他并不认为这是压力,但珲伍依旧选择满足他的个人主义。
“大叔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望着猎人消失的方向,阿语小声嘀咕道。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为了掩盖过去的罪行呢。”珲伍摊手,随即带着众人从城堡正门左侧拐进了一处廊道,而后清了清喉咙,取出从渡鸦办公桌上得来的符文拓本向众人展示道:
“简单分配一下任务嗷,接下来我们需要在城堡内寻找与这个符文相似的印记,它可能印刻在一些小怪身上,也可能位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在其他人到来之前,我们要尽快集齐所有符文,然后找到亲爱的渡鸦大人。”
人偶:“在那之后呢?”
珲伍:“然后我可能得想办法跟渡鸦生个娃。”
“蛤?”某扎着领带的雷枪女士往前挤出半个身位。
“当然!只是仪式的一种抽象解释手法,放心,我们最后会把孩子打掉的。”珲伍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官配夫人稍安勿躁。
人偶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你应该知道这种解释方式有多苍白无力。”
阿语:“死诞者跟活人没有生殖隔离吗老师?”
珲伍:“自然是有的,但如果那个宝宝是非自然存在而且极度渴望被生下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话说我为什么突然开始给你科普这些奇怪的东西呢……”
杜鹃皱着眉头。
她并没有如人偶所期待的那样大发雷霆,反而流露出一丝与女武神气质极度不符的委屈深情,对珲伍确认道:“所以……会打掉的对吧?”
珲伍:“会打掉的。”
杜鹃:“那好吧。”
“什么?!”人偶的音量突然提高了数个分贝:“这不对吧?不是,你们那个什么天监纪元是什么男尊女卑的时代吗?这就糊弄过去了?”
珲伍:“别再尝试破坏我们的家庭氛围了,有那份闲心你还是担心一下你的另一位黑刀吧。”
人偶:“魔女真是不明白了,不管是什么时代,这些神总是不放过生孩子这个环节,跟人可以生,跟神可以生,跟自己也能生,现在又要跟死人生……”
珲伍:“也许这就是古老的生殖崇拜吧。”
……
…
该隐赫斯特城堡的主殿里立着无数烛台,但烛台上的烛火却不像正常火焰那般可以随风摇曳,且也无法焕发一丝温热,更像是一盏盏会发光的冰雕。
主殿的中心有两把华贵的高椅。
其中一把空无一人,另一把高椅上则端坐着一位带有铁质面具的女性。
她在低声呢喃,声音如那些烛台灯盏一般冰冷。
“我不需要你的归顺,这一次,即便你再次跪下也无济于事……”
“你,还有你带来的那些造访者,都将为你的罪责而付出血的代价。”
“我不会再听取一只无礼野兽的话语,不会再听信你那些求婚的污言秽语,你的谎言……我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诅咒你,诅咒你的子嗣,子子孙孙,永世受难。”
……
…
然而,当猎人还在一路爆杀,朝着王室主殿方向推进的时候。
在他耳畔响起的,却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一个丝毫不冷漠甚至略微显得有些怯懦的、很软的声音——
“是谁在那?”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是谁……”
“无论你是谁,都是徒劳,我是不会死的,触碰一具污秽的躯壳与你而言毫无益处…”
“请不要再继续深入了…”
“你还有一颗跳动的心,请不要再继续深入这片噩梦了,回去吧,趁着它还能跳动…”
“不要令我为难…”
“你无法伤害我,他们失败了……你也一样…”
“在噩梦里,你无法得到任何东西,所以,请就此离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