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看向周离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欣赏,也多了些许不屑。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没有李仁信的城府和底蕴,完全不如李仁信,所以他新官上任后立刻来拜门路,想要获得秦府的支持。
看来老鸨能提前出来了。
想到这里,秦城也就多了些许激动,毕竟李仁信很不好掌控,大部分情况下秦家每年都要拿出不少钱来孝敬李仁信。现在换了一个年轻且更好掌控的典狱,以后秦家就能少支出一笔数额巨大的钱财了。
这是好事啊。
这么想着,秦城赶忙来到了秦三太爷的宅邸当中。在这堪称奢华无度的六宅大院里,秦城敲响了一扇镶嵌着金边的红木巨门。伴随着秦三太爷有些不悦的声音,秦城赶忙走入宅邸当中,和秦三太爷汇报了此事。
“你猜的不错。”
在听完秦城的汇报后,两鬓斑白却生龙活虎的秦三太爷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年纪的小子,还没有门派支撑,肯定是洪筹安插进来的人。他不甘心被洪筹控制,就想要来攀附我们秦家,寻求秦家支持。”
“好。”
身穿锦袍的秦三太爷摸着自己的长须,眯起眼,说道:“好啊,李仁信贪心有余,不好掌控。若是我们能把这典狱也控制了,洪筹就彻底失去了和我们抗衡的筹码。”
站起身,秦三太爷一甩长袖,说道:“走,让我去会会这个聪明的小子。”
正厢房里,周离和唐珂坐在木椅上,手边的茶水一口没动。
等到秦三太爷来时,周离先一步站起身,迎了过去。
“您就是秦三太爷吧。”
周离笑容满面地说道:“久仰久仰,这偌大铁廊谁不知道您的威名,在下周离,上任后就连忙来到贵府,想瞻仰一下掌控铁廊的秦三太爷。”
“过了,过了。”
秦三太爷不至于被两句夸赞弄的多开心,但周离的一番话语也坚定了他的猜想。他先是落座,随后对周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失威严地问道:“不知这位周典狱想要见我是何事啊?”
“大事。”
周离神色一变,严肃道:“在下有一个关乎您全府上下性命的大事。”
“哦?”
秦三太爷顿时笑了,这就是他猜到的用一件大事来投诚。但他也知道,对方一个新上任的典狱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知道了老鸨和自己的关系,想要用老鸨当做表忠心的“物件”。
真是个好猜测的年轻人。
跪在午市正当头,秦三太爷眯着眼,依旧带着笑容。
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鸣冤鼓就在身边,秦三太爷笑容依然不减。
真是个好糊弄的典狱啊。
他心想。
? 第209章 三声鼓(二合一)
阳光打在秦三太爷的脸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温暖沁人心脾。他眯着眼,享受着铁廊城给予他的安全感。
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一旁的鸣冤鼓森严而立。一把折射着寒光的刀刃抵在他的脖颈,只需稍微用力,这把锋利到让人不寒而栗的刀刃就会将他的脑袋和脖子分离。
周离站在他的身后,笑眯眯地看着这位老太爷。
“你可认罪?”
他问道:“你方才在秦家宅邸之中所说所述,与青楼勾结,杀人夺财,逼良为娼,暗害同僚,大肆敛财,这些皆是你亲口所说所述,你可认罪?”
我当然要认的啊。
秦三太爷眼里浮现出些许不解,脸上的表情也被嗤笑代替。他不明白这个小典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青楼勾结?你这小子果真是蠢货。”
数以百计的百姓将此地团团围住,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十几年没响过的鸣冤鼓会突然响起,更不理解为什么高高在上宛如土皇帝的秦三太爷会跪在这里。
这些在秦家眼里愚蠢的、低贱的、毫无价值的百姓,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秦三太爷跪在地上。
疑惑、茫然、难以理解,但更多的则是一种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的···
期待。
铁廊是一个被粉饰太平的浓疮,他们都知道铁廊有人祸,有无法言说的存在。他们不敢谈论这些,只能生活在一个看起来平和的环境里,却随时可能被那些浓疮注视,随后被吞入其中。
现在,这个浓疮跪在地上,似乎要被戳破。
“秀春楼、细阁楼、红纱楼,这些都是我一手操办的。你说合作?谁有资格与我合作?”
冷笑一声后,老太爷端起茶杯,俯瞰着跪在地上求知的周离,提点道:“你根本不懂,青楼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棋子,只要有了它,我就能通过各种手段将那些好看或耐看的平民女子收拢进来,若是有名门正派的修士想要鼎炉,就挑一批不错的送过去。若是某个官员来巡查,则宴请他个数十天。”
“是吗?”
周离看着逐渐要到正午午时的阳光,还有不远处集市里张望的人群,笑着问道:“这样不会太猖狂吗?”
“猖狂?”
坐在紫梨花檀木椅上,将杯中银耳雪梨茶一饮而尽。秦三太爷此时也来了性子,准备好好教导一下这个想要求知的小典狱。他敲了敲红木桌,缓缓说道:
“这叫懂事。”
“那些泥腿子的女儿,这辈子也就是嫁给另一个泥腿子过上毫无希望的生活。来到我这里不但可以侍奉那些达官显贵,若是被各位仙修看上就能一步登天。更何况,这些女人只有在我手中才有价值,若是没了我,这铁廊就少了一个恩人。”
“恩人?”
周离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秦管事,随后顺着秦三太爷的话继续问下去:“你是这铁廊的恩人?我怎么不知道?”
秦府宅邸有数十个松木箍的木桶,桶里装满了冰块和凉水。按理来说,秦家是有钱去布置一套能调节温度的阵法,可对他们而言,将这些价值高昂的透明冰块用作降温,更能彰显他们的底蕴。
秦管事在一旁笑眯眯地奉茶,老太爷也不含糊,要了一碗金丝燕窝后,便继续对周离说道:“小子,你不懂这些我不怪你,毕竟你也是被洪筹临时提上来的,不懂也是正常。”
秦三太爷舒缓了一下身子,一旁的两个女使立刻跪倒在他的脚边开始给他捏脚。他微微侧着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后说道:
“这铁廊就像是一块块零件,彼此契合,却又彼此摩擦。若是没有我从中调节,这外地来的洪筹能活到今日?铸造庭的各位大师能相安无事?仙门和官府还会如此平和?京城多少年不传政令,全靠一群天巡郎撑着官府门面。若是没了我,这铁廊会有今天这番模样。”
秦三太爷不屑地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指了指自己,说道:
“我不过是敛财杀人,来往的商客也算人?这些狗一样的泥腿子也算人?杀几个不算人的人,将财富放在我这个更懂分配的人身上,这些在我的贡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铁廊城数十万的担子全在我身上,我难道不是这铁廊的恩人?”
洪筹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出,随后便看到了周离刀下的秦三太爷正在喋喋不休。他口中的话语,任何一句都是足以被判处死刑的恶毒话语。
周围的百姓已经开始激动了起来,他们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未把他们当做一类人,可他们没想到自己在对方口中连人都不是。践踏尊严,甚至是在践踏他们的人权。
可即使这样,这些百姓依然只敢低声抱怨,眼神也不断躲闪。他们都知道,秦三太爷的势力雄厚,他的几个儿子都是堂堂正正的修士。虽然此时的他跪在东市街头说这些话语,可这些穷苦百姓依然不敢得罪秦家。
公道?
能活下来争取到的才是公道。
“李状师是怎么死的?”
周离问道。
“李状师?”
冷笑一声后,秦三太爷挥了挥手,一旁的女使很聪慧地离开了此地。他微微靠在椅背上,淡然道:“一个给那些泥腿子写状子的蠢货,平日里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非但不感激我宽宏大度,还敢把状子写在我的头上。一个九品小官,随便找人在晚上一刀刺死。再找人一把火烧了他的家,三岁的女儿和他妻子一起和他作伴,我也算心善了。”
“周离,你疯了!”
洪筹站在周离不远处,目眦欲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秦三太爷,此时的他感到了手脚麻木,更是一阵天旋地转。要知道,整个铁廊最大的家族势力就是秦家。周离这一举动直接将秦家面子踩在了地上,若是杀了秦三太爷,更是和秦家完全结怨。
“你认了,对吗?”
周离仿佛没有听到洪筹的声音一样,握着刀柄,对秦三太爷轻声问道:“你认青楼勾结,杀人夺财,逼良为娼,暗害同僚?”
“我为何不认?”
秦三太爷昂起头,笑道:“我自然是认的,这些事都是我做的,而且我心甘情愿如此去做。我告诉你,你若是能懂一点事,以后向秦家靠拢,你这典狱的位置就能坐的久。钱、权、女人,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你一个小小典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真的吗?”
周离很是惊喜,随问道:“我要公道,你能给吗?”
“我就是公道。”
秦三太爷哈哈大笑,他将燕窝做漱口水,咕噜两下便一口吐出。
众目睽睽之下,秦三太爷抬起脑袋,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你想要公道,就得找我。这偌大铁廊之中,我就是最大的公道!”
“你确实是公道。”
周离轻吐一口气,随后手中刀刃轻轻点了点秦三太爷的后脖颈。颈部传来的清凉让秦三太爷愣了一下,他的瞳孔开始环顾四周,开始看向周围的人,开始看到跪在地上的自己。
我···怎么在这里?
“周离,你要什么我给你。”
洪筹死死地盯着周离,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严肃道:“这个人你动不得,他太重要了,比很多人都重要!”
“他确实很重要。”
周离再一次点头,说道:“他也很有用。”
人群里的眼神依旧是胆怯的愤怒,他们不敢宣泄自己的怒火,却愤怒于这个将他们践踏在脚底的人如此张狂。
他们只能怯懦地乞求公道。
“我没错啊。”
秦三太爷跪在地上,膝盖早已渗出猩红的血色。他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人群,似是不理解,又似是犹豫,轻声呢喃道:“我怎么在这里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位公子,做人留一线吧。”
就在这时,身穿铸剑师长袍的高个男人缓缓走出,一双单薄的眼眸满是寒意。他看向周离,缓缓道:“秦三太爷也给铁廊做出了不少的贡献,公子没必要用这种搜魂夺魄的卑劣手段让人认罪。”
“他叫什么?”
周离没有理会高个男人的话语,而是低下头,用刀刃指了指男人的方向对秦三太爷问道。
“刘展···是···铸造庭的首席剑客···从我这里要走过不少泥腿子···不知道做什么”
老太爷依然有些茫然地回答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只知道自己现在就该实话实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名为刘展的剑客脸色顿时变了,他死死地盯着周离,丝毫不掩饰他的杀意。
“挺好。”
周离笑了笑,对刘展说道:“你的事以后再算。”
刘展的脸色此时极为难看,手也不自觉地搭在了剑柄之上。可就在他脚步微微动弹的瞬间,一支毛笔的笔杆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束发的修士微垂着眼眸,身上的粗布衣毫无特色。她的容貌很清秀,也很美,看起来像是个娇柔的姑娘。
毫无锋芒的笔杆就在她手中紧握着,却让手搭在剑柄上的剑客不敢轻举妄动。
会死的。
刘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可他的大脑不断地警告他,对方真的可以在自己拔剑之前立刻杀死自己。
一根钝笔杆?
“动就死。”
唐珂的声音很低,低到周围的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