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窗里的眼眸被手掌托举,它死死地盯着周离,盯着他身上每一寸皮肤与器官,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被掏出的血肉眼眸死死地盯着周离,那由数十具人类躯体扭曲在一起的“马匹”也发出了痛苦的嘶鸣与哀嚎,不断冲击周离的精神。骨骼、血肉、器官,他们都在疯狂地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地面嚎叫着:
“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周离,要上吗?!!!】
黄四终于忍不住了,她接受不了这堪称诡异的一幕,一辆由人体堆叠的马车,被握在手里新鲜出笼的眼珠,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种无法认知的痛苦贯穿在其中。
周离却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恐惧与愤怒,小声安抚道:
“别吵别吵,这里很关键。”
【关键?】
就在黄四愣神的时候,周离开口了。
“大人,在下不过是一平民百姓,也是一个罪人。”
洪筹和审度愣住了,就连一旁准备带着周离逃跑的唐珂也懵了。
“何意味?”
良久,车厢里传来了些许疑惑的情绪。
“在下本无修为,于两个月前被李仁信以数十种罪名打入监牢之中。只是恰巧遇到些许奇遇,方才躲过这一劫难,却失手杀了典狱李仁信。”
周离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平静道:“若大人想要治罪于我,在下引颈就戮。可问题是,大人想用什么罪名来杀我?”
听完周离的回答后,那被掏出的眼球里癫狂的情绪依旧没有消散,只是多了一丝思考。片刻后,马车里的天巡郎反问道:
“你有何罪?”
“失察。”
周离直截了当道:“在下很早就察觉到张百相狼子野心,想要血祭换剑。可我瞻前顾后,犹豫良多,这才没能在事发之前阻止张百相。因此在下有失察之罪。”
“失察,失察···”
天巡郎笑了,嘲弄地笑了,“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一个个都在指桑骂槐。每个人都在请罪,结果都在怪罪于我。”
“他并无此意。”
洪筹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他不过一毛头小子,这些话也都是在下责令他所说,并非他本意。”
审度也咬着牙站在洪筹身边,二人挡住了身后的周离,直面马车中的天巡郎,还有那手中光洁圆润的珠玉。
“你替他说话,却不替我说话。洪家小子,你让我很失望啊。”
良久,车厢里的天巡郎轻笑一声,说道:
“洪筹,你若失察,则我也失察。我能通过龙脉察觉到这铁廊大致发生过什么,这其中弯弯绕绕我比你更懂。所以,你让我治你失察之罪,岂不是也在说我未能提前助你,让你早日解决铸造庭这一心头大患?”
说完后,天巡郎并没有理会洪筹,而是缓缓地对着周离说道:
“你说你失察于张百相,却何尝不是在说我失察于李仁信?放纵李仁信行恶做恶?”
周离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眼珠缓缓被手掌收回,这一场问责也总算是落入了尾声。
“我不在乎。”
车厢里,天巡郎淡漠地说道:“实际上,我全部都不在乎。”
洪筹怔住了。
“李仁信,我不在乎。”
天巡郎平静而漠然的声音响起,这一刻,他不再癫狂或多变,而是以一种绝对冷漠的语气陈述着事实。
“死多少人,活多少人,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李仁信做了多少冤假错案,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我也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就是有一件事。”
在短暂的停顿后,天巡郎吐出了一个字。
“税。”
来了。
周离微垂着眼眸,不露声色。
而洪筹则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天巡郎接下来的话语。
“一个月内,我要你们收来一千万刻的道韵。我不管你们用怎样的手段,只要不违背大齐律法,随你们自己。”
天巡郎的条件说出来的瞬间,无论是洪筹还是审度,脸色都变了。
“大人,这是涸泽而渔!”
洪筹向前一步,震声道:“铁廊修士不过万人,千万道韵就算把他们挫骨扬灰做不到!更何况若是如此强迫,这些人定然会心生嫌隙,与大齐离心离德,恐有后患之忧!”
“既然如此,就杜绝后患。”
车厢里扔了一枚金色令牌落在洪筹脚边,与此同时,天巡郎毫无慈悲的声音响起。
“杀了就是了。”
? 第328章 送上门来的母猪
天巡郎在洪府住下了。
洪筹选择立刻回到铁廊城府,拎着个枕头和大被直接住下,丝毫没有半分回家的意思。
他接受不了和那个喜怒无常,毫无情感的怪物住在一起。
天巡郎也不在乎,他也不需要所谓的侍奉。在说完要求之后,他便沉默不语,仿佛在车厢中睡着了一样。
四个人聚集在了城府之中。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直到茶盏中的茶水变凉,审度才幽幽地说出了第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坏事了。”
是啊,坏事了。
“一千万道韵,他真说的出口。”
洪筹脸色极为难看,他攥着茶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城里登记在案的修士只有九千多人,想要一千万的道韵,平均一个人至少拿出一千刻的道韵。”
垂着手,审度咬牙道:“寻常的二境修士体内也就只有二百道韵,要是真让他们一个月内攥出来一千,估计就都得暴动了。”
道韵这玩意是能提现的。
比拼多多提现的快一点。
但问题是,一个二境修士体内有二百道韵,但这二百道韵里能动用的只有一半,因为另一半要和体内道蚀达成平衡。而且绝大多数的野修都没有特别好的修炼功法,也没有补充道韵的丹药或符箓,他们消耗了一百道韵,想要补充全部至少要等待数天。
可天巡郎根本不给机会,一个月的时间从九千个修士身上攥出来一千万道韵,难如登天。
可问题就在这里。
“卡的真准啊···”
周离脸色也不太好,若是天巡郎给出了一个类似于“一亿道韵”这种不着边际的数字,恐怕他们会认为天巡郎也只是来受贿索取。可天巡郎恰好卡在了一千万这个数字上。只要洪筹狠下心来,往死里征收修士税,这比道韵真就能收齐,甚至还有一定的富余。
但代价呢?
“真要是收了,铁廊的口碑就完了。”
洪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却无法平复他内心的躁动:“我们刚收了一批难民,对他们说我们不会压迫他们。现在好了,他们刚刚被收了一批修士税,逃到咱们这里再收一批,这下真是两面不是人了。”
“不仅如此。”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审度苦涩地说道:“咱们这事做完后,铸造庭也不用重建了。我们之前所有的规划也算是彻底完蛋了。”
近乎于无解的死局。
周离没有说话,他也在内心中盘算着这笔“账”。
“要不然,我们弄死天巡郎?”
就在这时,一旁喝了六杯茶两包点心的唐珂终于是吃饱了,然后就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提议。
周离人傻了。
“你认真的?”
审度也懵了,“你确定我们是天巡郎的对手?”
天巡郎,正三品,理论来讲天巡郎本身就是个六境修士,再加上对方身边一定有另一个七境的圣龙臻体,他们两个人差不多放几个屁就能把在座的几个人挫骨扬灰。
“不是,这话是能说的吗?”
洪筹更是急了,他掏出天巡郎给他的金牌砸在桌子上,指着这玩意说道:“这东西里面就有圣龙臻体,你们能不能尊重一点?万一他拿着个当借口给咱们弄死了怎么办?”
“你这动作就是最不尊重的那一挂。”
周离在一旁吐槽道。
“问题来了。”
洪筹无奈地叹息一声,问道:“这一千万道韵上哪里整?你要是一千万白银,我向家里要一点,老审也要一点,我自己拿点储银差不多就补上了。可这一千万道韵···没办法了。”
“买一点呢?”
周离问道:“七宗十三门,或是其他宗门,他们修士多道蚀平衡也低,能向他们买一点吗?”
“很难。”
审度摇了摇头,说道:“五境之前修士的体内大多都只有几百道韵,他们不可能为了钱财浪费修行时间和前途。更何况,这些名门正派不一定缺钱。”
修士五境是个坎,绝大多数的修士若是能突破五行境,才算是在修行路上结结实实地踩了下去。四境修士体内往往只有不到一千的道韵,可一旦突破五行境,引导道韵的五行转化,修士体内的道韵就会成倍增加。一个普通的修士若是能修到五行境,便最少也会有三千左右的道韵。若是六境,则至少有一万道韵。
但问题就在这里。
即使是六境的修士,他们体内一万道韵若是消耗殆尽,就意味着会有一个六境的诡灾即将出现。因此,这一千万道韵想要仅凭购买就能得偿所愿,不亚于周离这辈子与屎尿屁绝缘。
“不是说三和省的修行税还能用钱来抵吗?为什么到了咱们这里就不行了?”
审度有些无力。
“因为三和省也无法用钱抵税。”
冷笑一声后,在白曲长指点下早已突飞猛进的洪筹直截了当道:“只是三和省的官府想索性也是涸泽而渔,不如捞一笔钱,然后再找个理由继续收道韵。”
再一次,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边是重压一样的修行税,另一边是还未抵达的两伙仇人。看天巡郎这个架势,估计就算是刘青或柳长安在城中打起来,他也不在乎。
“这他妈什么世道啊。”
审度有些泄气,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去收吧。”
洪筹叹息一声,说道:“多给这些修士一些补偿,我这里还有不少存银,应该能平复些许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