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皇帝对于此法并不赞同,只让他们带走皇后和两位皇嗣,他自己则不打算离开。
宋钰今日前来是奉了父亲的命令,去做最后的努力。
话音落下,幽暗的文殿之中,明肃帝再次摇头。
“虽然我不知道靖王为何忽然变得急切,但即便他想要政变,也必然希望利用更温和的手段,否则他不会让玄烽军暗中进发,大可以直接攻入皇城,可我若忽然消失了,无疑是在激怒他,届时怕是会生灵涂炭,所以我必须要留在此处,不能离开,你把皇后和锦越、瑾意带走吧。”
“陛下……”
明肃帝淡然一笑:“无碍的,我这幅残躯,再退又能退到何处,终归一死罢了,还不如用来安抚我那位王弟,让他少些杀戮。”
宋钰听后露出一件忧虑:“可陛下若是留在这里,靖王就一定会让您主动禅让,您难道真的希望靖王得偿所愿?”
“能让靖王如愿的与其说是我,倒不如说是它。”
明肃帝伸手从桌下拿起一只锦盒,朝着宋钰递了过去。
宋钰见状接过那只锦盒,打开一看,便见祈国的传国玉玺就放在其中。
“他的目标终归还是皇位,而他无论是想让锦越继位,还是想要亲自坐上那把椅子,都需要名正言顺。”
明肃帝说话间抬头看向西方:“我祈国现在已经算是大衍的属国了,没有它加盖的继位诏书,靖王即便坐上这把椅子,大衍也有足够的名义派兵前来,你把它带走便是。”
宋钰捧着那只玉玺,只觉双手沉重如山。
明肃帝看着她:“人终有一死,我曾守住过祈国,此生已经无憾了,如今所活的每一日都是赚来的,只可惜祈国命数不好,终究难逃浩劫,你们要答应我,保护好皇后,保护好锦越与瑾意。”
“臣定当竭尽全力,可是姑父……”
“钰儿,我意已决,去吧。”
宋钰听后沉默许久,而后捧着那只传国玉玺缓缓起身。
不过就在她要离开之际,明肃帝忽然再次开口:“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心,若再不问怕是没有机会再问了,你可愿如实回答我?”
“当然,陛下请问。”
“你以前对靖王十分仰慕,为何从大衍归来之后,你忽然就不信他了?”
明肃帝身体虚弱,声音也并不大,但听上去却十分沉稳。
“是……是因为父亲将靖王以前的事情告诉了我,让我知晓了他的真面目。”宋钰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微愣一瞬后才故作镇定地开口回答。
明肃帝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仅此而已?”
宋钰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是啊……”
“单纯的语言可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鬼丫头,还是不肯与我说实话。”
“我……”
明肃帝轻声一笑:“无碍,不愿说便不说吧,但记得要告诉锦年,无需替我报仇。”
闻听此声,宋钰轻轻垂眸。
她明白,陛下应该是猜到了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问自己为何忽然变了心性,也不会知道自己和萧锦年有所联系。
只是她曾答应萧锦年,不能将此事外传。
宋钰沉默片刻,抱着手中的玉玺向外走去,只是走着走着,她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心,若再不问,怕是没有机会再问了。】
此时,明肃帝方才的那句话再次在宋钰的脑中响起。
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别看他们现在安排了各种方案,但靖王势大,陛下不愿意离去,这皇城是必定会被攻破的。
也就是说,很多事若是现在不说,就真的再无机会相告了。
让一个父亲,到死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么。
沉默许久,宋钰忽然抬起头:“陛下,他雇了凶手,自己杀自己。”
明肃帝听后沉默一瞬,继而望向那憧憧夜色,而后轻轻吐息一声:“原来如此。”
“陛下猜到了?”
“我只知道靖王一向谨慎,不可能会在他西去为质的路上杀他,白朔和贺国的人虽狼子野心,也没胆子在那个时候去招惹大衍,更古怪的是,锦年遇刺一事让靖王放松了对朝堂的掌控,还让大衍准许了与我祈国通商,好像又全都利好我祈国,没想到是这样。”
“您……一直相信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明肃帝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当年四国联军入关之时,他们在西境避暑,那时敌寇一路烧杀,很快就杀到西境行宫,他为他母后挡过刀的,还抱着瑾思千里奔逃,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他是个坏孩子。”
宋钰望着明肃帝,沉默许久后开口:“他不愧是您的儿子。”
“看来朕猜对了。”
明肃帝忍不住大笑两声,但笑过之后他的眼眸却不禁黯然几分:“只是做朕的儿子,实在是……苦了他了。”
这世间国度众多,千奇百怪。
但无论是穷国富国,王侯子嗣无一不锦衣玉食,风流潇洒,更遑论储君。
但他实在无能,竟把家国糟蹋至此,让自己的儿子不惜以命为注。
宋钰能看出他是怎么想的,此时有些不忍:“陛下……”
明肃帝回过神:“去吧,不要耽搁,将你姑姑他们尽早带走,朕在此为你们争取时间,这也是朕唯一能做的了。”
“陛下,永福……”
宋钰躬身下拜,而后转头离开了大殿,朝外走去。
暗夜之下,空旷的城内不断回响着脚步声,她很快就离开了文殿,便见宋明与宋义已经等在中宫。
“阿姐,你来了?”
“姑姑呢?”
“姑姑被送出密道了。”
宋钰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还真怕她知道陛下不走,自己也不愿意走了。”
宋明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姑姑一开始确实不愿意走的,但我们后来劝她,说锦越和瑾意还需要人照顾,她才愿意离开的,她还叫我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把事情告诉萧锦年。”
“陛下也是这么说的,都这种时候了,他们还在惦记对方。”
“也惦记我们了,姑姑说自靖王无诏而返那日开始,她和陛下就已经料到了今日,还说若是遇到危险,就让我们能逃就逃,逃不掉便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宋钰沉默许久:“你们先走吧,保护好姑姑,千万不要出任何差错。”
宋明闻声抬头:“那阿姐你呢?”
“我还得去找二皇子和二公主,待会儿再和你们汇合,快去。”
“是。”
目送两个弟弟离去,宋钰深呼一口气,随后转身向北,朝着皇宫北侧的毓庆宫迈步而去。
第107章 与国同寿
“宸心守正,明德惟恒,静以观性,俭以修身。”
“居安思危,处静知勤,怀仁御众,秉礼临民。”
皇宫北侧,毓庆宫,十一岁的萧锦越与萧瑾意正站在厅堂之中,双手背后,齐声诵背着《宸蒙正训》。
而在他们所目视的前方,一袭广袖黄裙的钱笙则在不断点头。
自出使大衍归来之后,祈国便获得了通商的机会,她的未婚夫杜越每日都在忙碌商贸一事。
而她,则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教导二皇子萧锦越的身上。
通商一事为的是祈国经济,而教导皇子一事则是为了祈国的未来。
这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萧锦年在她心里已经废了,那样的储君绝对不能是他们祈国的君主,否则祈国必将被带入灭亡的深渊。
那他们祈国便只剩下一个选择,便是二皇子锦越。
所以她每日都在竭尽全力,希望把二皇子教导好,让他知晓仁义礼智信,让他清楚如何做一位仁君。
于是她每日在学宫授课之后,还会跟随二皇子来到此处,看着他温书,并进行校考。
正在此时,萧锦越和萧瑾意的诵背声结束。
钱笙有些惊讶地看向两人:“二位殿下只看了几遍,竟可以背得一字不差,实在难得,不过你们可知这书中所说,到底是何意思?”
“书中所说的意思是生而为人应坚守正道,勤修德行,同时勤俭朴素,砥砺自身品行,还要身处安稳境遇需常怀忧患之心,闲静独处时不忘本分。”
萧锦越一本正经,回答得流畅而自然。
钱笙听后又道:“那何为怀仁御众,秉礼临民?”
“这便是皇子之道,说的是要心怀仁爱之心治理臣民,恪守礼法道义面对天下百姓。”
“不错,为君者都该如此,体恤万民疾苦,常怀对子民的仁爱,就像陛下和靖王殿下那般,而万不可像你们那位大哥一样。”
闻听此言,萧瑾意忽然抬眸:“大哥不是坏人……”
钱笙闻声皱眉,刚要开口,没想到萧锦越就抢先一步出声了:“瑾意你错了,是好是坏不是我们自己评判的,百姓心中所感才是公道,大哥他恶贯满盈,欺辱良善,我等读圣贤之书,即便与其血脉相连,也要秉持天理,与其割席。”
“二哥胡说!”
“我没胡说,是大哥做错了!”
“你……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那也不能无视世间公道,否则与大哥又有何区别?”
“咳咳……”
正在此时,殿门廊柱前传来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场间辩论。
宋钰从廊柱后现身,迈步走入了毓庆宫中。
萧锦越和萧瑾意齐齐转头,看见宋钰后齐声叫了声阿姐。
钱笙此时也看到了宋钰,下意识就微微扬起嘴角,但很快,她那抹笑意就迅速减退,神色也瞬间变得复杂了几分。
半年多以前的那趟出使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那残暴的储君离开了,边境通商了,这都是一些有因果的变化。
但还有一些没有因果的变化,让钱笙一直都想不通,比如宋钰的改变。
从大衍回来之后,宋钰就不再去共济会了,共济会所举办的一些救民运动她也不再参加。
原本无话不谈的两人,交流也开始减少,就算偶然碰面闲聊几句,钱笙也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宋钰对她心存戒备。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的,直到后来有一日,有人在污蔑靖王。
其实这污蔑也是因为萧锦年遇刺一事所带来的。
那件事确实像大家所想的那样的,一经传回,就让很多人都开始怀疑靖王的忠心,以至于那段时间里,像这样的非议层出不穷。
当时他们稷下学宫的人全都很愤怒,冲上去斥责那人,宋钰凑巧路过,反而帮那人说了话。
虽然宋钰的意思是人该有言论自由,但钱笙明白,她态度的变化是出于对靖王的认知上,就像当初在大衍京都之外,她对那些出言不逊的礼官视若无睹一样。